回罷,也不由蕭明宣再問,便道:“多謝王爺手下及時相救。下官先送縣主去更衣,失陪。”
話音未落,千鐘已覺身子一輕,打橫穩穩落在兩道臂彎裡。
蕭明宣還沒開口,人已朝院中角門一轉,大步而去。
“王爺。”莊和初抱人一走,姜濃便如常垂着眉目恭順上前道,“新茶已經備好了,請王爺移步前廳用茶。”
視線被姜濃一遮,蕭明宣不得已收回目光,目光中的寒氣又深一重,朝姜濃那尚未退去紅意的手背上剜了一眼,才冷哼出聲。
“本王不缺這一口茶,姜管家還是少動些沒用的心思,擔好自己的本分,才是立身之本。”
“謹遵王爺教誨。”
*
千鐘一被抱起來,精神一松,迷迷糊糊間便覺得眼前一片風雪。
太冷了。
寒氣肆無忌憚地鑽進每一寸骨頭縫裡,渾身冷得發僵,無力動彈,冰天雪地間一片茫茫,看不到一個人影兒。
好像她爹死後不久的那個冬天。
一個人在冰天雪地活着,好冷,好疼,好難……可她下輩子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那就必得活得久一點,多積些功德,下輩子才有機會過得好一點。
不知掙紮了多久,茫茫之中忽然出現個溫柔的輪廓,朝她伸出手來。
隔着如沙的大雪,那輪廓很模糊,可她還是能認得出。
千鐘急忙朝那輪廓伸出手去,可不知怎的,明明覺着就在眼前,卻怎麼也抓不住那隻手。
想要喊他,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喊不出聲來。
焦灼之間,忽覺一道溫暖的力量攏上身來,身上好像平添了一把力氣,再奮力一抓,一下子就抓住了。
抓住卻不是一隻手……
朦朦胧胧中,天際遙遠處傳來陣陣熟悉的溫和話音,一聲聲輕柔地哄着,好像說的是……不怕。
那攏住她的溫暖力道也随着這聲聲輕哄,一下下在她身上輕輕拍撫着。
千鐘直覺得眼皮沉了沉,眼前頓然天旋地轉,茫茫冰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是一片柔和的光芒。
和一張被柔和光芒勾勒着的清楚的面龐。
“大人……”千鐘喃喃出聲。
“醒了嗎?”暖光中的人關切地看着她,探過一隻手背,貼上她的額頭,“燒已退了些,覺得好些嗎?”
涼絲絲的觸感從額頭上傳來,千鐘恍恍惚惚朝周圍看看,才漸漸回過幾分神。
這是在莊府卧房的床上。
該是夜裡了,房中燃着燈燭,一片和暖。
那朦胧的輪廓已成為身邊清晰可見的人,就在床榻上将她抱在懷裡,她手中緊攥着的是他一片衣襟。
剛才是做夢了?
在她睡過去之前……
記憶蓦然收攏,千鐘慌地一骨碌爬起來。
“大人!您快去看看……”千鐘顧不得喉嚨裡陣陣幹痛,急道,“我,我把衣裳都脫在那櫃子後頭了,還有一件披風,是南綏正使親手披給我的。她肯定認出我了,還幫我遮掩來着,那件披風,八成就是她想給您的消息……櫃子我鎖上了,鑰匙塞在旁邊那盆蘭花的土裡了。”
千鐘說話的功夫,莊和初已扯起被她一把推開的被子,裹上她肩頭,将人嚴嚴實實地裹好。
從她昏睡到這會兒,足有半日,天已黑透了。
懷遠驿那邊的事,他已着人問了清楚。人在懷遠驿就已弄了個透濕,又急着趕回來,沒尋身幹淨衣裳換,便匆匆下了那極盡陰寒的地道。
如此幾番折騰下來,竟還有心仔細處置好這些。
“多謝你了。”莊和初溫聲鄭重道。
千鐘咽咽唾沫,又懊惱道:“我本來是想趕回内院來着,可一出來就聽見有裕王府的人聲,也想不出别的更好的法子,就跳進那水缸裡去了。”
一回想起裕王府那些人的架勢,千鐘不禁惴惴道:“我是不是還是回來得太晚了,裕王發現什麼了,難為大人了嗎?”
“沒有,多虧你及時回來,一切都好。”莊和初說着,轉手打開放在床頭的食盒,從中端出一隻碗,摸摸那尚溫的碗壁,才放心道,“先把藥喝了。”
身上還在陣陣發寒,喉嚨幹痛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想也知道,這是受寒發熱了。
千鐘剛伸出手想要接那藥碗,就被莊和初将手原路掖回了被子裡。
“不動。把被子捂好,剛出了汗,别再着了寒氣。”莊和初為她将被子再仔細裹嚴實,拈起勺子,淺淺舀了藥湯,送到她唇邊。
千鐘一口含下去,濃重的酸苦味蠻橫地漫上舌根,不由得臉糾成一團,還是使勁兒咽了下去。
“苦得厲害?”話才問出來,已有一塊蜜餞遞到她唇邊了。
千鐘卻沒張嘴,遲疑片刻,從被子縫裡探出手來接了那塊蜜餞,又将手縮回了被子裡。
“大人天天喝藥都沒見您吃蜜餞果子呢,我也不吃。”
莊和初聽得好笑,也不多勸,隻慢慢喂着她把那一碗藥喝完,轉頭去擱空碗時有意慢了些,佯作不知那人在他身後匆匆把捏在手裡蜜餞塞進嘴裡。
慢吞吞收好碗,待聽着那塊蜜餞徹底被她咽下肚,莊和初才若無其事地轉過來。
“今日事已圓滿,之前應了你一件獎賞的,想要的是什麼,說吧。”
人坐在床上,整個裹在被子裡,隻露着個腦袋,渾似個剛出鍋的元宵,可便是如此,還是挺了挺腰背,換上滿面正色,才道。
“我想要大人賞我學功夫。”
“學功夫?”莊和初微一怔,“你有想殺的人?”
那元宵吓了一跳,忙連連搖頭,“沒有沒有……我不是想學殺人!我就是想學些拳腳。從前我什麼都沒有,光會逃跑也就夠了,現在我遇着好些事,都不能逃了。我想學點本事,要緊的時候能保住自己,保護我兄長,也保護……”
千鐘話音忽頓了頓,看着眼前人,略一遲疑,聲量弱下幾分,“保護所有想護着的人。”
莊和初輕一笑,“這樣的事,不能拿來做獎賞。”
眼見着那雙朝他望着的眸子一黯,莊和初不加停頓,便将後話續上,“學功夫需你自己付出努力才能得到結果,怎能算是我給你的獎賞?此事我記下了,過兩日方便出門了,就為你安排。”
千鐘怔然片刻,恍然回過神來,“大人答應啦?”
瞧着莊和初明确地點點頭,千鐘連聲道謝,整個一團人連着被子似都蒙上一重明亮的喜色。
“我一定好好學,一定努力,一定不怕吃苦!”
“先說完這獎賞的事,要錢,要東西,也都不能算獎賞。無論如何,我們都是名正言順的夫妻,既是夫妻,我能拿出的一切财物便也都是你的。”
燈燭溫暖的輝光裡,莊和初彎着柔和笑意,将她方才激動間垂擋到面前的一縷碎發輕輕拂開,收攏至耳後。
“除此之外,再想想看,還有什麼想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