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在這兒吃啊?”
“昇世子,”蕭明宣看着那雙比蕭廷俊還清澈些的鷹眸,唇角略略揚起幾分,不急不忙道,“時辰還早,今日吃什麼,容後再說。請世子來,是有件事想請教——”
“等會兒。”淳于昇忽一揚手,“我沒座嗎?”
“……”
滿屋裡閑雜人等早已遣退,就隻留了萬喜一人在伺候,早也不知還有這麼一位來,萬喜忙一面連聲道罪,一面手腳麻利地搬過一張椅子。
正愁要怎麼排座次才合宜,淳于昇已一把接了過來,拎着拖過半間廳堂,直走到蕭明宣面前,在他正對面隻一步之遠處往下一擱,一屁股坐下來。
“這兒就行,這兒說話方便。裕王爺,你說吧,想請教我什麼?”
蕭明宣對着陡然間近得已有些失禮的這張臉,揚起的唇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才在一片死寂中再次緩緩開口,一句寒暄也懶得再講,直奔正題。
“初四那晚宮宴,莊大人撫琴後離席不久,世子也離席了,去了哪?”
淳于昇一愣,“我離席了?什麼時候?我怎麼不記得?”
“世子不記得,但宮中有許多人記得,可以為證。但無人知曉,世子離席之後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世子可有人證?”
淳于昇濃眉皺了皺,轉面放眼一掃,那清盈盈的目光收回時,分明多了些警惕,“你什麼意思?要人證明這個幹什麼?”
“世子聰慧,本王也不兜圈子了。”蕭明宣話音一沉,“初四宮宴那夜,世子在宮中欲行不軌之事,恰被一位琴師撞見,為滅口而出手殺了他。”
西涼世子……在宮裡,殺南綏琴師?
不顧滿堂錯愕,也不顧眼前這張臉上的一片茫然,蕭明宣在一片凝固之中兀自道。
“正如何寺卿調查所得,死者生前未曾與人結怨,那麼最有可能,便是兇手臨時起的殺意。本王也親自看過死者的傷口,以扇貝殼子為兇器,尋常人很難使得那般利落。莊和初、李惟昭雖多少有嫌疑在身,但說到底都是讀書人,要說兇手在他們之中,多少有些牽強。經本王多日來慎重推敲,最合乎情理的兇手,就是昇世子你了。”
許是從被自己親手指認的嫌犯面對面盯得不自在,蕭明宣起身繞開幾步,直踱到一直默然垂手立候在一旁的李惟昭面前。
“世子殺人之後,恰李惟昭經過現場。以李少卿明察秋毫之能,一下子就悟出了兇手的身份,然,李少卿不願破壞大雍與西涼的睦鄰之好,便自作主張,拿走兇器,想為此案選擇一位無妨大事的新的兇手。所以,那夜一見莊大人就極力往他身上攀扯,隻是,還沒來得及栽贓兇器,就被謝宗雲發覺了。”
千鐘聽着,不禁瞄向莊和初。
要不是一清二楚地知道那夜到底是怎麼回事,裕王這番說辭,聽起來竟還的确有條有理,活像是像真的一樣。
莊和初面上仍無波無瀾,隻垂眼将烤橘子細細剝好,托在橘皮上,遞給千鐘。
千鐘接過來才往嘴裡塞了一瓣,就見那終于聽明白出了什麼事的西涼世子在那把放得極為顯眼的椅子上站起身來。
“你等會兒……别的且先不論,裕王爺,你剛才說,那個殺人的兇器,是什麼東西?扇貝殼子?我西涼沒海,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回見那玩意兒,我就算要随手撈個東西殺人,是不是得找個我熟悉的、我順手的家夥?再說了,就殺個彈琴的,我動動手指頭就夠了,用得着勞什子兇器?”
淳于昇一聲比一聲高,話說完時,人已追到蕭明宣面前,一雙不忿的手直往蕭明宣面門上比劃,看得謝宗雲不得不跟着挪近了幾步。
蕭明宣定定也淡淡地看着那句句在理的人,“反其道而用,故意違背常理而行,許多精明的兇犯都會如此。”
“我可謝謝你了!”淳于昇嗓門又拔高一重,“長這麼大,頭一回有人說我精明,就你這眼光,裕王爺,要不你換個别的差事幹吧?你幹刑獄這行沒前途。”
萬喜聽得心驚肉跳。
上一個讓裕王在衆人面前如此挂不住臉的,如今已得了個縣主的尊位,嫁了個在天崩地裂間還氣定神閑給她剝橘子的人。
這一個……總不能也有這麼離奇的命數吧?
萬喜替蕭明宣沒面子,蕭明宣臉上倒看不出半點兒愠色,一向寒森森的鳳眸一轉,朝那座次僅在他之下的人看去。
“茲事體大,的确要慎重以待。晉國公乃國之柱石,處事一向謹慎公允,晉國公,你怎麼看?”
千鐘一邊往嘴裡又塞下一瓣橘子,一邊看向那被蕭明宣點到的半大老頭兒。
皇城裡常常能見着當官的,但官做得越大,在街面上露臉的時候就越少,官做到晉國公這個地步的,就算日日在街上讨生活,也很難真真切切見過面貌。
千鐘依稀記得,早幾年間在街上還遠遠看見過,後來,傳言說晉國公府嫡女要當大皇子妃了,晉國公府上上下下的人一下子就都極少在街面上露面了。
再到後來,突然招了那年的探花郎李惟昭為婿,晉國公府的名号不再時時挂在皇城人唇舌間了,街面上才又漸漸見着晉國公府的人。
至于晉國公本人,千鐘也是頭一次見得這麼真切。
原想着定是個官威懾人的,可親眼見着,就是個沉靜得甚至有些文氣的小老頭,隻是看細了才能發現,一舉一動裡隐隐透着種沉甸甸的威嚴。
從一進門行過禮,晉國公就端坐在那兒,也沒朝他那惹了天大禍事的女婿看一眼。
聽到裕王問到晉國公頭上,一直漫不經心擺弄着炭火的天子也終于擡起頭來。
裕王這麼一問,倒是把何萬川問得心頭蓦地一亮,也蓦地一緊。
今日晉國公在這兒,不是來聽審的。
而是來做抉擇的。
裕王費力編排這麼一通,今日能否把罪定到西涼世子的身上,不是最要緊的。
自一開始裕王在這間屋子裡搶下查案之權,便沖着晉國公搶的。
事到如今,晉國公隻有兩條路可選,要麼是順着裕王的意思,開口将罪責指向西涼世子,無論最終能否定罪,隻這一句表态,從此晉國公府就再無持身中立的可能,于朝堂上隻能别無選擇地同裕王站在一起了。
若不然,這樁在宮中殺人之罪,就會定在李惟昭身上,自此裕王就會順着這道把柄,和晉國公府不死不休。
朝堂風雲聚變,就在晉國公唇齒一動之間。
晉國公低眉斂目片刻,一時無話,蕭明宣正要開口催促,忽聽一片暴風驟雨前的死寂中響起一個含混卻又清脆的話音。
“我……我剛聽明白,王爺,您是查不出來西涼世子那天晚上從宴席上離開之後去了哪兒嗎?”千鐘好容易吞下滿口橘子,清清楚楚道,“我知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