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罪犯欺君?”被欺之人尚未發話,蕭明宣已寒聲道,“這可不是小打小鬧的罪過,一旦定到實處,輕則你人頭落地,重則株連滿門。”
長跪于地之人伏身一拜,擲地有聲,“一切聽憑陛下發落。”
“且不說發落的事。”蕭承澤一垂手,接過萬喜自炭火上新撿出的幾顆烤栗子,“如何定罪,那是後話,别嚼那些個虛詞了,先把你做了什麼原原本本說清楚。”
李惟昭應聲又一拜,起身颔首垂手,露着半面愧怍,澀聲道:“是夜,臣說,臣并不知道謝統領自臣身上搜出的扇貝殼子從何而來,其實……臣當時撒了謊。那殼子正是臣自宴席上偷來藏在身上的。”
蕭承澤皺皺眉頭,“叭”一聲捏開栗子被烤脆的外殼,“這麼說,人,真是你殺的?”
“臣以先祖先師之名起誓,從未犯過傷人性命之罪。”
蕭承澤眼也不擡一擡,隻盯着手上的栗子,邊剝邊問:“那你偷藏它幹什麼?”
“臣想将它帶回家去,攢起來,做蛤粉。”
一屋子人裡有一多半沒轉過彎來,最困惑的還是淳于昇。
“做什麼?”淳于昇懵然脫口而出。
“蛤粉。”重複一遍,淳于昇面上俨然還是一片混沌,李惟昭解釋道,“是作畫用的白色顔料,用文蛤、青蛤一類的厚殼制作最佳。然大雍雖海岸綿長,但皇城并不近海,這些海貝遠道而來皆是不易,棄之可惜,若煅燒充分,差不多也可以用的。”
淳于昇面上的混沌還未退,蕭明宣已嗤笑出聲。
“李惟昭,你在扯謊上的修為,比梅縣主可差遠了。”蕭明宣目光在那道已頗有眼力地往旁讓開的身影上一掠,又瞥過仍面不改色的晉國公,兜轉回來,再次看定李惟昭,“堂堂晉國公府還能缺了你一盒白顔料嗎?”
蕭明宣一開腔,蕭承澤就把那顆剝得幹幹淨淨的栗子填進了嘴裡。
天家規矩,食不言寝不語,私下裡松泛些沒什麼,當着衆多外臣,還有一位外使,蕭承澤的嘴就算是被這小小一顆栗子封上了。
尊位上的人不置一詞,李惟昭就按部就班接着答。
“臣出身貧寒,從讀書起,一切文房用具,凡能做得出的,都是自己動手來做,積年累月已習慣了。”
皇城裡不乏喜歡自己動手做文房用具的讀書人,莊和初常日裡也愛鼓搗這些,但這些人多半都是因為閑來無事,玩點風雅罷了。
且不說李惟昭閑不閑,蕭明宣又一聲嗤笑,“晉國公府何等門楣,你習慣到處撿人吃剩的殼子,你夫人可是晉國公千嬌萬寵長大的,能容得了你這樣上不得台面——”
“晉國公府容得。”蕭明宣話音未落,晉國公便道,“晉國公府蒙皇恩日久,從未有衣食之憂,但也一日不敢忘,勤儉乃聖賢大德,勞作為生民之本。一盒蛤粉不值什麼,然制作蛤粉所必經的繁瑣辛勞,于晉國公府中深受蔭庇長大的後輩而言,是無價之寶。他們能有機會常常在身邊見到這些勞作,便不會被高牆遮蔽耳目,也更易懂得聖賢文章裡的教誨。這對晉國公府而言,萬金難換。”
晉國公徐徐緩緩說罷,又道:“裕王若對此有任何疑慮,盡可去府中查問。”
何萬川默然恭立一旁,暗暗從頭到腳打量着李惟昭。
這人被點來大理寺這段日子,衙門上下每每背後提起他,最常說的話,就是麻雀飛上晉國公府的高枝,當了鳳凰。
自入了晉國公府的門,李惟昭常日裝扮不顯張揚,也從不顯寒酸,遠不至于失了晉國公府的體面,一向聽說是有些節儉的習慣,但閑話說起來,都覺得是讀書人總歸有些骨氣,端着晉國公府的軟飯,終究不自在。
但今日看着,恐怕世人被自以為是的成見障目,低看了李惟昭,也小看了晉國公府。
包括裕王。
滿堂目光皆定在李惟昭一處,唯千鐘在偷偷瞄着莊和初。
晉國公的話說得文绉绉的,但順着李惟昭的話一同想想,也不是那麼難懂,聽到這會兒才有點明白,在這件事上,莊和初為什麼選了李惟昭,又為什麼選了個扇貝殼子。
那人早在琢磨怎麼把這樁案子栽給李惟昭時,也已經為他謀算好了這條雖堂而皇之敗在裕王眼皮子底下、但就是入不了裕王眼的生路。
可千鐘遙遙瞄着那人,心頭一點兒也不覺着松快。
今日莊和初托付她的事,剛剛已算是全辦妥了,但堂中這些人,至少是裕王,遠還沒有偃旗息鼓的意思。
這不是她頭一回見這人和裕王暗暗交手,但從前每一次,這人都是一派氣定神閑,勝券在握,這回不知是為什麼,氣定神閑,勝券在握,也都有,可就是覺着,那道身影被濃烈耀眼的绛紅官袍包裹着,孤零零一個坐在席末,整個人透着一種說不上來的……
難過。
也不像是為着眼前的什麼裝出來的。
千鐘還沒瞄出個端倪,餘光忽又見蕭明宣揚着捏在手上的扇貝殼子,寒聲開口。
“不必去煩擾晉國公府,也能知道李少卿沒說實話。也是,據案發之夜已過去數日,李少卿編排謊話時遺漏些細節也不為怪。本王提醒你,這殼子上面,還沾有些血迹呢。”
“罪臣正要說到此處。”李惟昭面不改色,“當夜臣在宮中偶然經過,發現死者,上前查看時,攏于袖中的這片貝殼不慎掉落,恰墜于血泊之中。臣一時心慌立刻撿起,匆匆擦拭便改藏于腰帶間。自宮中偷攜物品而出終究是罪過,臣亦擔心為此惹禍上身,是以在調查過程中,心虛之間便總想積極表現,以顯自身清白,這也是為何……那夜罪臣會無視莊大人常年抱病又重傷在身,執意為難。”
蕭明宣“呵”地冷笑出聲,“要照這麼說,這枚扇貝殼子,也就不是兇器了,那兇器是什麼?案發之處你也是親眼看過的,那裡還有什麼東西能割出那樣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