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謝宗雲。
萬喜訝然一驚,後背暗暗冒出一重冷汗。
這一路過來,裡裡外外都沒見有一個裕王府侍衛,沒想到,裕王在莊府二話不說扯了陣仗就走,竟是輕車簡從搶先一步趕到這裡來了。
原當這些人站在院子裡喝着風吵架,是怕擾了躺在裡面的傷者呢。
謝宗雲見着宮裡來人也不多行幾步,站在房門口向下一掃,就說請莊和初進去。
莊和初甫一動身,院中幾乎所有人都随着動了一動,謝宗雲居高而望,看得清楚,立時補道:“昇世子尚在昏迷,不宜過分攪擾,隻莊大人和萬公公進來就好。”
雲升不忿地争辯一句,未等謝宗雲發話,莊和初先低聲道:“此處人多眼雜,勞你費心護好縣主。”
雲升朝千鐘望去時,正見着一張頗有些惶然無措的臉。
也是,上回她來懷遠驿,就趕上了一出大亂子,舊地重來,也沒隔多少日子,想是心有餘悸,難免有些害怕。
上回若論罪責,他也有照護不周之嫌,隻是沒人向他追究。
雲升慚愧之間心頭一軟,也不作聲了。
千鐘應着莊和初的話巴巴做着個可憐樣子,目送萬喜和莊和初一進去,正暗暗思量着這裡頭的蹊跷,忽聽百裡靖笑了一聲。
“我道是怎麼憑白就扯到什麼南綏邪術上?原來,西涼貴使同這位神通廣大的莊大人還有這樣一段淵源。這是早就籌謀好了,要聯手栽害我?”
有一隊羽林衛在這兒鎮着,李惟昭抖擻些精神,皺眉道:“貴使這話從何說起?萬公公适才不是說得清楚嗎,請莊大人前來,是宮中的旨意。”
百裡靖呵地一笑,“怕是連大雍天子都被他們算計了。瞧瞧,大雍滿朝文武之中,既通醫術,又懂道法,還能得西涼使團信任的,除了這位莊大人,還有第二人嗎?挑好了蘿蔔再挖坑,便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了?”
千鐘半躲在雲升身後,暗暗打量百裡靖。
這位南綏公主今日裝束比在太平觀那日看着随意輕便了些,仍是一身氣派,置身一衆男子之間,挺拔又自然舒展,毫不遜色。
争辯間揚起的幾分鋒銳,更顯得她英氣逼人。
隻是她這話,乍聽無疑是沖西涼使團去的,再聽,就覺着弦外有音了。
南綏使團跟莊和初暗裡往來這麼幾個回合,不說性命相托,也是有極大的信任了,怎麼就一下子指摘起莊和初與西涼合夥害她了?
方才過來時,遠遠聽着院裡百裡靖和西涼副使打嘴仗,就覺着那些句句帶刺又句句打不到點子上的話,着實不像那個籌謀細密、行止穩重的南綏公主。
直到知道裕王在屋裡,才一下子明白。
百裡靖的好些話該都是嚷嚷給裕王聽的,尤其是方才這幾句。
越顯出她跟莊和初不在一路上,越好暗中成事。
裕王自然不會因為這麼輕飄飄幾句話就全然相信,所以,百裡靖這會兒突然把莊和初扯進來,為的該是另一件事。
——邀她吵架。
有時候,吵架未必不是好事,因為有吵架,就有講和。
遠來是客,尤其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與朝廷的貴客吵起來的,就非得有場講和不可,所謂不打不成交,這是再入情入理不過的。
要講和,就要見面。
哪怕不見面,也少不得要送道書信、送些禮物。
所以,這落到旁人耳中陰陽怪氣的揣測,實實在在是對她情真意切的邀約。
千鐘目光微動,一步從雲升身後出來,面容一肅,直朝百裡靖道:“您聽聽您說的這是什麼話呀!”
西涼副使正想回嘴,話都到了舌頭根處,硬生生被這一聲驚了回去。
一時間滿院目光都凝來這方才還有些畏畏縮縮的小姑娘身上。
千鐘略略昂頭,底氣十足道:“西涼世子出了這麼大的事,人家家裡人心裡着急,往各處猜想,想遍各種法子要查個清楚,我瞧着都在情在理。倒是您,這還沒斷出個結果呢,就逮着誰咬誰,可不像心懷坦蕩的。您要跟這事兒一點關系都沒有,您心急的什麼?怕不是真叫人家說中了,心虛了,急着要攆我家大人走呀?”
李惟昭默默想遍了聖賢教誨,才定住心神,穩住神情。
他與這梅縣主不過短短幾次會面,已是印象深刻,這明明是個比在官場裡摸爬多年的老油子還會說話的,也極有眼力,進退總是恰到好處,連裕王在她這兒挨罵都沒詞挑理。
怎麼偏在這個時候轉了性似的,上趕着火上澆油呢?
這話說得委實太重了,李惟昭隻得硬着頭皮打圓場,“梅縣主的意思是……眼下一切情況未明,還是不要過度猜度為好,以免傷了和氣。”
百裡靖也打量着這突然站出來的人。
臨出門時,莊和初怕千鐘頸間傷處受風,又喚人給她取來一領鑲了白狐領的披風,恰将她頸上傷處柔柔地護住,雪白的毛峰托着言辭激動間微微漲紅的桃腮,晃眼是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樣。
再細細看,便看得出那一雙小鹿似的眼眸裡閃動着明亮的狡黠。
出使大雍以來,天天議事,百裡靖已和雍朝各路官員打了不少交道,也見着了不少賢士英才,比這小姑娘有學問、有城府的大有人在,但比她聰慧果決又大膽的,寥寥無幾。
她還不是仗着誰的勢才大膽,是她看得明,想得透,當為則為。
百裡靖笑笑,“縣主是什麼意思,我聽得明白。前日縣主奉旨來太平觀送還披風,身子不便,可是我親自陪縣主去東司料理的。旁人說什麼也就罷了,在縣主眼中,我竟是這般為人嗎?”
先前在人前交好,一下子就掰個徹底,是有些說不過去。
千鐘心頭一轉,“這話您可得說明白,哪是我使喚您呀?是您要跟我去的。您是貴人,尊者賜不能辭,誰知道您是為的什麼?您說莊大人跟西涼使團有交情,就是要合夥栽害您,我還說,您待我好,是知道裕王疼我,您和裕王是一路的,這會兒正合夥要害西涼世子,賴給我家大人呢!”
西涼副使聽到這會兒才算徹底捋明白,這位突然冒出來的梅縣主是站在他這頭的,忙附和着幫腔,“就是!剛才裕王一來,數你話多。”
越吵越亂套了。
李惟昭再不擅長應對這些,也看得清眼前最該先按下的就是這位梅縣主。好在,她一頓子說到這會兒,句句都是些使氣的話,沒什麼指名道姓的責難,就還有轉圜餘地。
李惟昭上前攔身在千鐘與百裡靖之間,“縣主隻是為莊大人抱不平,并無指摘南綏貴使之意——”
她還沒說到點子上嗎?
千鐘腦袋一歪,從李惟昭身側探出頭來,清清楚楚地補上一句。
“我就是說百裡公主鐵定有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