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護送他們三人回宮,傳令太醫院派得宜的人來診治。”蕭承澤道。
萬喜應罷,正要接着說另一樁更需盡快裁奪的事,就聽座上人又問。
“裕王呢?”
萬喜正要說的就是這個,“裕王要将莊大人押去京兆府受審,大理寺李少卿卻說,此案已涉及兩國外使,按律例該由大理寺查辦,兩方争執不下,特着人來問聖意。”
乍聽來人報說這話時,萬喜都禁不住為李惟昭捏了把汗。
也就是這位李少卿,有晉國公府頂在背後,換是旁人,怕早已被裕王削了腦袋。
自然,轉念想想,李惟昭在這個關節上冒死出頭,為的怕也不是那無親無故的莊和初,而是已與大皇子站到了一處的晉國公府。
太平觀已亂成了一鍋熬過頭八寶粥,複雜又爛乎,一時間誰也看不透這出亂子究竟圖的什麼,也唯有将這禍根握在自己手上,才不至事後陷于被動。
蕭承澤皺皺眉頭,終于轉過眼,朝下看去。
“朕聽着,此事前後經過,不過三五人之間,這番說辭,也皆是這三五人之言,實情究竟如何,未經推敲,難成定論。一旦将莊和初收監下獄,便是為此事定了性。畢竟事關兩國外使,但有半分差池,也是社稷之禍,必得慎重處置。”
蕭承澤略一沉吟,目光到底聚定在那一直置身于外的人身上。
“莊和初一向病體羸弱,關在牢獄裡也不大方便,就先将人禁于莊府不得出,晚些謝老太醫先過去看看,再議其他吧。”
謝恂不着痕迹地做出一副未曾料到會突然點到自己身上的樣子,周身微微一頓,颔首上前應了聲是。
天子已有處置,萬喜也不多耽擱,領了旨意便匆匆退下去傳話。
待萬喜已退得足夠遠了,蕭承澤定定看着座下二人,沉了沉話音道:“今日這事裡,莊和初是否同裕王勾結,還待詳查,一切水落石出前,任何人不得擅自揣度。若有話傳到裕王那裡,使朕和裕王兄弟離心,朕定嚴懲不貸。”
謝恂毫不遲疑地應了是,領旨退出門去,千鐘還緊繃着牙關,一遍遍思量着。
合四人之力才将莊和初擒住,大皇子與百裡靖還都負了傷,這便是說,在刺殺大皇子這一樁上,莊和初一點沒弄虛的。
适才蕭承澤對謝恂的那番吩咐,她也聽明白了,這是讓謝恂先去審一審的意思。
行刺大皇子、傷及外使的實罪在這兒擺着,送到謝恂手裡,那不是死路一條嗎?
為什麼會這樣?
是她沒辦好嗎?
難道,這舉告的結果,應該是要蕭承澤動身趕去太平觀,阻止他動手,或親眼見證太平觀裡發生的那一切?
可他需要的若是這麼個結果,照往常,莊和初定會與她言明,以便她奔着這個結果随機應變。
這一回,莊和初就隻與她說,在日落前把這些話舉告到禦前。
她便是一絲不苟照着這話來辦的。
這一回,這間宮室中當真隻有她與這位一句話便可定天下萬物存亡的人了。
“今日你奔波一趟,也辛苦了,眼下莊府多有不便,你就先在宮裡留一留吧。太平觀的事,若有需要,朕還要随時傳你問話。”
蕭承澤施然起身,走下來,伸手接過那隻幾乎要在她掌中生了根的茶盞,緩聲問道:“還有什麼要對朕說嗎?”
時辰、地點、說辭,從頭到尾捋過一遍,全都在莊和初對她的托付之内。
若不是莊和初那裡出了什麼意想之外的變故,那就隻有一種可能。
太平觀一行,莊和初想要達成的結果,就是這樣。
事已至此,眼下除了相信他,順着這條路往前走,也别無選擇了。
“還有……”莊和初托付她的話,還有最後一項,“還有件事,求您為我做主。”
“何事?”
千鐘繃繃牙關,艱難開口,“不管莊和初為的什麼情由,他行刺大皇子,已經是闆上釘釘的事了。我跟莊和初的這樁婚事,是先帝的賞賜,也是您的恩寵,可他謀害皇子,對不住您,也對不住先帝,禦旨賜婚這樁天大的榮耀,他配不上了。我……”
蕭承澤與千鐘僅一步之距,足看得清她在吐出每一個字時的每一分神情。
内宮裡不乏愛哭、會哭的女人,但當日在大理寺,看她配合莊和初做戲時,蕭承澤就發現,内宮裡沒有一個女人能比這人的眼淚來得更快、更多,更讓人難辨真僞。
現在他忽然間不這麼覺得了。
因為隻要與眼前她這副的樣子一比便知,之前見過的那些,必定都是假的。
淚水盈滿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竭力被遏制着,卻還是在這一聲哽咽間失控,決堤而下,隻一兩個瞬目間,又被她咬緊下唇截斷了。
斷流之後的淚痕薄薄地覆在那片微微發顫的桃腮上,被燈火映着,讓蕭承澤無端想起曾經還是親王時,行軍路過的那些遭了山洪之禍的田野。
田野上舊日裡的一切生機蕩然一空,然土壤無論曆經何等摧折,總是不死不滅,假以時日,必又是一片新的生機勃勃。
“我……”千鐘哽咽一聲,咬緊下唇深深沉下一口氣,又決然開口,“我沒什麼學問,但也知道廉恥,我甯可回街上讨飯去,也不齒與這樣不忠不義的人再做夫妻。”
千鐘字字如鐵地說着,屈膝跪伏于地,鄭重叩首,“求您做主,準我與莊和初……夫妻義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