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因為永在此地,無有對外洩密之憂,是以莊和初每有需露真容的審問,都是安排他們随他來做供詞記錄一類的事務,這些人裡多半之前就見過這位第九監指揮使的真容。
“莊大人因罪受審,我亦甚為痛心,他身為第九監指揮使,一向待你們不薄,罪責歸罪責,情分歸情分,務必要好生照應。”
莊和初在痛極與失血的混沌間依稀聽見謝恂對他們的這句吩咐,便明白其中用意。
人性弱處,不患寡而患不均,一輩子不得離開此處的人,知道有些人可以自由往來,定會對他這位處事不公的指揮使心存怨恨。
尤其是待了不太久的,還未徹底忘卻得見天日的自在,這份恨意定比已習慣了此處生活的更甚。
如此安排,又做下這番叮囑,謝恂實際期待的什麼,再清楚不過。
莊和初伏在冰塊一樣的石地上,寒意透過遍身的傷處侵入骨血,幾乎抽盡了他為數不多的知覺,那無處不在的痛楚都随之淡去許多。
如此也沒什麼不好。
聽着一對腳步漸漸靠近,莊和初也沒動一動。
二人遮着青面獠牙面具,裹着黑袍,步步走到近前,一人先伸手探了探莊和初鼻息。
而後,自黑袍中伸出另一隻手,抖出一件厚實的鬥篷,俯下身來,将那袒着半身伏在冰冷地面上的人裹住,小心扶他倚靠着自己坐起身。
另一人忙蹲上前,打開拎來的食盒,自其中端出一盅熱氣騰騰的湯,淺淺撇出半勺,小心又笨拙地送到那在青藍火光下看着也幾乎蒼白一片的唇邊。
才将半勺順進那微啟的唇縫,合着眼的人忽然一嗆,盡數咳了出來。
“慢點慢點……”扶着人的黑袍不禁埋怨,“怎麼這麼笨呢你!”
“這黑燈瞎火的……你輕點扶啊,準是你把人弄疼了——”
“多謝……”虛弱的咳聲落定,氣喘間響起個有氣無力還溫然帶笑的話音,“不必麻煩。”
一見人醒了,捧着湯盅的黑袍忙軟了聲,道:“大人,這雞湯用山參炖的,您多少喝點,暖暖身子,晚些我們給您上藥。您想吃什麼,還要些什麼,您盡管說,司公說了,務必好生照應您。”
莊和初勉力挪挪身,脫開那黑袍的扶持,依靠着身後的石壁坐定,看看眼前被面具遮着難辨樣貌的二人,無奈笑笑。
在第九監裡當差的,哪怕隻是密牢守衛,也個頂個都是人精,便是不知地面上的那些恩怨,單看他這一身傷,也該知道謝恂那話不是這個意思。
“你們莫要在司公的差事上使這些小聰明……”
“我們哪使小聰明了?”
“就是,我們一點兒不聰明,司公話怎麼說,我們就怎麼辦,一點兒不動腦子。”
“就是,我們老實着呢!”
莊和初聽得好笑,噙着笑意阖了阖眼,勉強提着力氣道:“我犯不赦之罪,一切刑罰,皆是罪有應得……常日如何待犯人,便如何待我就好,莫做逾矩之事,徒惹是非。”
人雖依靠着石壁坐定了,卻再無多餘的力氣去收攏那身上的鬥篷,可便是如此,一眼看去,那片袒露的胸膛與鬥篷幾乎黑成一色。
那便是已被血覆滿了。
常日裡如何待犯人?
常日裡便是窮兇極惡、罪大惡極之人,也沒在這裡受過這樣的罪。
“那不一樣。”端着湯盅的黑袍一梗脖子道。
“您待我們,也不是個尋常的待法啊。老聽前輩們念叨,從前在這下面當差,跟坐牢也沒什麼兩樣,是您上任後說,既然要在這過一輩子,就不能湊合過。什麼吃用、醫藥,能想得到的,都安排了最好的,連地下濕寒,常日備着紅豆薏米水這種我們想也想不到的,您也都給想到了,逢年過節也樣樣周全。地下日子是不比上頭好過,但總要有人擔這份差事,您用的心,咱們都有數,您就當這是……一報還一報吧。”
“一報還一報是這意思嗎!不會說話别瞎說。”那扶起莊和初的黑袍騰出了手,埋怨着狠按了一把這黑袍的後腦勺,才道,“大人,不管您犯了什麼事,一碼歸一碼,您到了這兒就放寬心吧,您就是一輩子出不去,我們也一定照應您一輩子。”
“哎我天!”端湯盅的黑袍一撇嘴,“你這比我的還不像話!”
莊和初無聲地笑笑,“多謝……我雖罪孽深重,但相信萬事到頭終有報,這一遭,我定能得……平安圓滿。”
二人忙連聲附和着稱是。
端着湯盅的黑袍正想再勸人喝點熱湯,落眼過去,忽見莊和初緩緩擡手,朝左腕探去。
莊和初手腳上鎖的不是尋常的鐵鐐,這是為防武藝高強者掙脫專用的,緊扣腕上的鐵環内側有鋼釘 ,扣緊的一瞬,便會深深釘進血肉裡。
這東西已很久沒使過了,都不知鏽了沒有,就這麼紮進這人清瘦的腕子上。
“您手腕疼嗎?”黑袍關切之間脫口問出來,不必後腦勺再挨一巴掌,就已發覺自己說了句蠢話。
被梳洗之刑折磨得體無完膚,哪裡還能不疼?
許是痛極,莊和初停了幾回,才緩緩将手指送到左腕上鐵環邊沿處的一寸肌膚間,目光柔柔垂落在那處,好像那裡有一線什麼隻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東西,被他如珍似寶地輕輕摩挲在指下。
虛弱如雲煙的話音裡濃濃地融進一抹滿足的笑意,“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