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晨起時,近身伺候的宮人們就見千鐘一副精神恹恹的樣子,倒也都不為怪。
莊和初捅出那般滔天的禍事,莊府都被羽林衛封禁了,獨她被留在宮裡 ,一夜間,大皇子與皇後先後過來關照,能睡安穩了才怪。
是以宮人們照常侍奉着梳洗,擺上膳房送來的朝食,看着她興緻缺缺地吃了兩口。
眼見着人皺眉擱了筷子,正等着她道一聲撤下的話,卻沒承想,人開口還未出聲,竟忽地嘔出一口血,身子一軟栽倒下去。
“梅縣主!”
宮人們稍一慌亂便理出了頭緒,有人留下看顧,有人出門傳報。
皇上那自是不敢不報,另外,昨夜瞿姑姑走前囑咐過,這裡有事要及時知會中宮,是故也分出個人去向皇後那裡做了禀報。
到底是内宮走動方便,禦前的人還沒來,瞿姑姑已先帶人到了。
“你們怎麼當的差?梅縣主但有分毫差池,定不會輕縱了你們!”瞿姑姑一進門便厲聲訓示着,腳步不停,疾步往内室去。
一到床榻前,宮人們還沒在那一連串的訓示間得隙回句話,床上那剛剛醒轉的人一見瞿姑姑來,面色煞白一片地直撲進瞿姑姑懷裡,放聲就哭。
“瞿姑姑救我!有人……有人要我的命!”
瞿姑姑小心擁着那渾身發抖的人,在床榻邊坐定,轉頭攆了在此間伺候的宮人們出去迎候太醫,隻留了中宮随行來的人在房中,才撫着那片顫顫直抖的單薄肩頭,溫聲寬慰。
“縣主别怕,一切有皇後娘娘為您做主。您身子怎麼樣?可好些了?”
紮在她懷裡的人抽噎着擡起頭,一雙淚眼中盡是讓人揪心的驚惶,“不、不是他們……是謝老太醫,謝老太醫要我的命。”
瞿姑姑一怔,似是沒聽懂她這話似的,困惑遠多于驚詫,“謝老太醫?”
千鐘通身簌簌抖着,話音也止不住地發顫,聽來甚是可憐,“昨日……進宮前,我去過一趟謝府,是、是皇上之前賞我的,讓謝老太醫給我診脈,我先前沒覺着有什麼病痛,就一直留着,昨日才去的……”
瞿姑姑耐心聽着這些零碎得有些語無倫次的話,不時點着頭,以示鼓勵。
那驚怕中的人抽噎幾聲,似是多少緩過些,話也見整了,“謝老太醫給我診後,賞給我一粒丹藥,說是能補養身子的。我昨晚睡不着,一早頭暈難受,就吃了,吃了之後就……就覺着,覺得心口疼得要死了。”
“縣主莫怕,”瞿姑姑撫着她還顫顫發抖的脊背,溫聲問,“是粒什麼樣的丹藥,喚什麼名字,有什麼氣味,縣主還記得嗎?”
千鐘搖搖頭,搖落了懸在腮邊的淚珠,抖着手比量了個小小的尺寸,“就、就這麼小小的一粒,不記得什麼味了……瞿姑姑,我不想死,求皇後娘娘給我做主!”
“縣主安心,娘娘聽了禀報,立即傳令去請太醫了,定保縣主無虞。”
“那……”千鐘白慘慘地望着,“那皇上知道了嗎?我要到皇上那跟謝老太醫對證,我就是死,也不能死個不明不白。”
宮裡多得是比這陰毒兇險的殺機,自然也見多了比她驚吓更深、更口不擇言的人,瞿姑姑見怪不怪,依舊溫聲安撫。
“已傳話去了。前面剛散朝,謝老太醫這會兒正為皇上艾灸,現下攪擾不得,該已傳報到萬公公那了。倘真有蹊跷,定不會委屈了縣主。”
那驚怕的已似失了魂的人才見又幾分回神,院中便傳報,皇後與當值的太醫一起到了。
瞿姑姑幫千鐘理好衣衫的功夫,人已被宮人簇擁着進了門,不等千鐘起身,皇後已道免去一應禮數,着太醫立即給千鐘診治。
太醫應聲上前,取了脈枕,分外謹慎地搭指上去,細細斷了好一陣,又看了面色、眼底、舌苔,那方瞿姑姑已在皇後耳畔低聲說過一陣子話了,太醫這才斟酌着開口問向千鐘。
“縣主嘔血昏厥之前,可用過什麼藥?”
千鐘怯生生地點點頭,小聲道:“也不知是什麼藥,給藥的人說,是補藥。”
一旁落座的皇後緊緊眉頭,問:“怎麼,有何不妥嗎?”
太醫恭敬地朝鳳駕轉過身,才答道:“回禀娘娘,若說是補藥,也沒錯,但非是尋常補法。此藥對油盡燈枯之人,或可有續壽延年之一時奇效。然縣主雖有些氣血虧虛,但尚算康健,加之有些思慮過甚,受不住如此補法,才使氣血猝然翻湧。”
皇後眉心愈緊了緊,“這是太醫院的藥?”
“臣不曾在太醫院見過,隻是,依縣主脈象看,不似尋常醫家配藥之法,更似……道醫的路數。”
千鐘躺在床榻上聽着,暗暗發愣。
她吃的什麼,她清楚得很。
是莊和初那拿來裝重病的藥,那天趁莊和初進宮,她偷拿了一粒,一直藏在身上,那時就是想着,裝病這招,許是早晚能用到謝恂的事上,隻是沒想到是這個用法就是了。
這裝病的藥,竟是這麼個道理?
莊和初傷病未愈,但一個要靠四個練家子聯手才能擒住的人,怎麼看都與那什麼油盡燈枯的話不挨邊。
想來他那些病重樣子也就是她今日這麼回事。
如此,若真有人與他診脈,一個常年抱病的人用些補藥,也再正常不過,不至于讓人看破什麼。
也難怪莊和初說,他為服這藥,要忌口葷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