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鐘愕然一怔。
她弄不清什麼叫各項事務,又怎麼個動手腳法,但有一樣她清楚得很——什麼連夜梳理,隻怕是在謝恂做好舉告的打算時,一并就把這一套準備下了。
這些公務上的門道她不清楚,可莊和初日日與這些東西打交道,定不會算漏這一處。
無論他算沒算得到謝恂去禦前舉告的這一轍,單是她來舉告他與裕王勾結這話,配上他在太平觀裡驚天動地的一場刺殺,就定會有旨意讓人去查他所掌的第九監。
如無意外,負責查證的理所當然就是謝恂。
如此,這便是謝恂把他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一股腦釘死到莊和初身上的大好時機。
莊和初不是算漏了這一處……
這時機,是他精心籌劃出來送給謝恂的。
她一門心思盯在百裡靖的動靜上,自一開始就斷錯了方向。
在莊和初的這場籌謀裡,沒有什麼天羅地網,隻有一捧雪。
一捧由他化成的雪。
用自己清白之身沾下浮蕩在天地間卻肉眼難見的污穢,讓人看個清楚。
可是然後呢?
這些由謝恂一手生出的污穢,要怎麼還回到罪魁禍首的身上?
何況,連她都能看明的路數,以謝恂的心機與對他的了解,又怎會想不到?那又為什麼由着他如願?
千鐘心口沉得幾乎透不過氣,許是那虎狼之藥效力尚未散盡,心中震蕩間手腳也止不住地微微發顫,通身一陣如火炙灼,一陣如冰寒涼。
還有最要緊的,他留給自己的活路究竟在哪?
失神間,面前忽又砸下一問,“舉告一事,是不是莊和初讓你做的?”
“是……”千鐘一驚回神,“是、是我自個兒的主意。”
她昨夜輾轉間也想過,如果她早知莊和初是要去太平觀裡惹出這樣一番動靜,如果沒有莊和初的這番托付,由着她自己決斷,她必定是不會想到來禦前舉告,但也必定也不會眼睜睜袖手一旁。
至少,她無論如何也不會任由他落到那最不會善待他的人手上受審。
可日子都是往前過,路都是往前走,已過去的事,哪有什麼如果?
千鐘挺直腰背,定了定心,手腳間那止不住的微顫也消散了,仰頭直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莊大人待我比菩薩下凡還要好,我向您舉告他,不是為着私怨,是為着功德。莊大人對我講過,皇城探事司這個衙門,是要在禍事發生前就斬斷禍根。把造孽的人收入法網,是功德,阻止人造孽,讓人少做折損福澤的事,是更大的功德。要是我能更早些發現莊大人要做的事,我一定會想别的法子,絕不會來驚擾您,也絕不會讓這事弄成眼下這樣。”
她話未說完,那垂在她身上的審視的目光已見和緩了,待她話音落定,面前的人沉聲一歎,擡擡手示意她起身,再開口時,已是别有一般語重心長。
“朕待莊和初之心,并非隻是君臣。朕信重他,如信重手足,便是如今有證據呈來,也願再給他一個機會。若莊和初與你說過些什麼,為他着想,你要與朕說實話,朕可免你與他欺君之罪。”
千鐘一瞬不眨地迎着那滿是鼓勵的目光,緊緊牙關。
莊和初見皇上遠比她要容易千百倍,他這番籌謀要是能到禦前攤開了說實話,又何苦繞出這麼個天翻地覆的大彎子?
她雖還捋不出這其中曲直,但也看得清,這裡頭必定是有不得不如此的情由。
“我與您說的,句句都是實話。”千鐘恭順又笃定道,“不過,您說的也在理,我跟莊大人雖結了夫妻,但認識來往,就隻是這一冬的光景,哪能比得上您對他了解的深?您不如親自問問他,他騙過我容易,騙過謝司公也不難,但他定然騙過不您,也定然不會騙您。”
蕭承澤定定看着眼前人。
這自天下最低微處長大的人,動辄就會做出一副最恭順卑服的狀貌,可隻需來往幾遭就能摸得出,這副單薄瘦弱的身子裡生着一把硬得出奇的骨頭。
她的馴服隻是一時權宜,任憑誰的話,她也不會閉着眼聽,便是恩威并施,也難以做到任意驅遣。
縱是真的菩薩下凡,差遣她做點什麼,她也定然要在腦子裡過一過,心頭上轉一轉。
何況區區一個莊和初。
蕭承澤默然片刻,複又沉聲問道:“朕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可想好了,定要與莊和初夫妻義絕嗎?”
“是。”千鐘毫不遲疑,斬釘截鐵道。
“着人與你收拾更衣,一會兒随萬公公去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