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千鐘的身影徹底沒入晦暗一片的廊道之後,莊和初才揭開那瓷盅上的蓋子。
瓷盅不大,盛在裡面的乳糖圓子攏共隻有三顆,但個頭比尋常見的大了不少,圓滾滾軟乎乎地擠在一起,浸在調了蜜漬桂花的湯裡。
那蜜漬桂花的甜香在鼻底一掠,莊和初便不由得一怔,捏過勺子淺淺撇了些,緩緩送到眼前細看了看,隻略略一嘗就蹙了眉頭,又忍着腕間痛意,舀起一顆圓子,輕咬一口。
火候把握得恰好,軟糯而勁道的皮,挾着一抿化作流沙般的乳糖餡,甫一入口,便足可下定斷。
蜜漬桂花這東西,做起來需得些耐心,但也并不算難,無非是收了花淘淨晾幹,再用蜜腌起來罷了。
不過,因着每年氣候不同,便是取用同一株樹上的桂花,成色上也會有些微差别,蜜的成色年年也有不同,是以用同樣的方子做的蜜漬桂花,一戶與一戶、一年與一年的滋味也各不相同。
今冬在府中吃的,一直就是這個滋味的蜜漬桂花。
這乳糖圓子,也一嘗便知是姜濃的手藝。
蕭廷俊請托千鐘帶給他的乳糖圓子,怎是姜濃在莊府裡做的?
還隻有這麼三顆。
千鐘說這話時,他已覺着蹊跷。
蕭廷俊先前在大理寺待過一段日子,對這裡頭的章程多少知道些,什麼物件能帶進大理寺獄,他也該清楚才是。
以蕭廷俊的心性,若知有人能進來見他,那一向喜歡排場的人必不會隻着人做這麼三顆乳糖圓子送來。
連着千鐘囑咐他那話一起品咂,愈發古怪。
要全都吃光,才讨得好彩頭。
什麼彩頭?
莊和初分了好幾口才吃下勺中那顆圓子,仍沒有參悟出什麼門道。
他實在沒有胃口。
而且,這圓子也實在有點太大個兒了。
……太大個兒?
莊和初噙着無奈苦笑的目光忽一頓,落定在湯盅裡餘下的兩顆圓子上,執起勺子勉力戳破一顆,又戳破一顆。
戳到第二顆時,勺子邊沿剛剛往下一沉,忽覺硌到了什麼細小的物件。
果真是有彩頭。
莊和初小心翼翼地穩着手,撥弄了好一陣,到底從那圓子裡舀出一卷細小的布條。
拈起來展開看,上面用針線縫着半句話。
布條上的針線手藝生疏得不能再生疏,似是從未動過針線的人第一次硬着頭皮做的一番摸索,不知試了多少回才在這麼細小的布條上縫對了這些字。
這布條約莫是千鐘的手筆。
這盅圓子,也确鑿無疑是姜濃做的。
但這隐沒在圓子裡、縫在布條上的半句話,口吻卻不是她們之中任何一人的。
是蕭廷俊的。
——不信先生要殺我,除非他知道
莊和初愕然一怔。
除非他知道……什麼?
*
蕭廷俊原是要在宮裡養傷,過了上元節再回府,但在那夜去找千鐘鬧出好大一番動靜之後,昨日一早,由太醫又看了傷情,再次确認沒有傷及筋骨,就經皇後請旨,把他打發回自己府裡休養了。
出宮前,他母後還特意叮囑了一聲,絕不許他在這個關口上去沾惹莊府,否則他自己少不了麻煩,還要再讓莊和初雪上加霜。
蕭廷俊應下的時候就想過了,隻要不讓人瞧見他沾惹,那就不算有沾惹。
所以昨夜他就思量好,今日一早遞話進宮,就說傷處疼得厲害,不得不卧床靜養,不進宮參加上元宮宴了,之後待皇城裡對他這張面孔最熟悉的那群人都進了宮,再尋隙溜去莊府探探情況。
想是想得很好。
怎奈一早起來,還沒來得及把這告假的話遞進宮去,皇後先從宮裡差人來送了話,要他今日必得出席上元宮宴,還要若無其事,神采奕奕。
“殿下……您還是聽皇後娘娘的話吧。”雲升和風臨并排蹲在床前,發愁地看着床榻上那滾圓滾圓的一顆被子球。
自把宮中差來的人送走,蕭廷俊就一卷被子,成了這副模樣。
風臨連哄帶勸道:“殿下,您别忘了,待過了上元節,您就要入朝了。您多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這會兒朝中那麼多雙眼睛都看着您,可不能誤了大局啊。”
“是啊,”雲升接道,“您就别挂念着莊大人了。莊大人對您下殺手的時候,就該料到會有今日——”
雲升話音沒落,那被子球蓦地一咕噜,從頂上露出餡來。
“我就是在這一處上想不明白。”蕭廷俊裹着被子盤坐成一團,紅着一雙虎目,看向冒在他床沿的兩顆腦袋,“先生他究竟為什麼要對我下殺手?他明知上元節後我要入朝了,為什麼偏要選在這麼個時候對我下殺手?”
雲升和風臨為難地對了個眼色。
要照常理來論,這必定該是因為莊和初不想讓他入朝。
可他們也看得一清二楚,這一冬裡,蕭廷俊能在朝在野搏得些許聲望,又能得到一向中立的晉國公府挺身支持,說是莊和初舍了半條命促成的,也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