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罵出來,那就是說,皇上已認下了莊和初這套說辭,隻看這罪責怎麼定了。
千鐘正想悄悄向莊和初遞個眼色,求他再撐上一會兒,忽覺那一直颔首跪着任由她擺弄衣衫的人手指微微一蜷,在她正慢吞吞放下他袖子的手上輕輕地握了一下。
輕得好像一陣微風拂過,帶着失血太多而冰涼一片的體溫,還是讓千鐘心口一熱。
晉國公亦在那怒叱中得了号令,忙起身道罪,“陛下息怒,大皇子也是太重情義,一時情急失了穩妥,行事不周,實乃臣教導不善之過。”
這也是往闆上釘釘的話。
這一驚又一罵間,蕭廷俊終于恍然頓悟,摸着了自己該下嘴的地處。
“父皇容禀!先生早先就說要禀報父皇,是我堅持不肯,謝老太醫常在宮中行走,難保沒有相熟的宮人與他通風報信,怕萬一消息走漏,沒等您為先生做主,就先害先生丢了性命。都是我的錯……是我出了昏招,又沒辦好,父皇要罰就罰我,我全都認!”
裕王雙手攏着茶盞,看着殿中這折越唱越起勁兒的戲碼,悠悠道:“皇兄睿鑒,謝老太醫已魂歸黃泉,無法對證,無憑無據的,要讓謝府認下這結果,也有些不公吧?謝老太醫與臣弟鮮有往來,但謝宗雲在臣弟手下效命已久,臣弟總要為他說句公道話。”
“裕王弟思慮甚是周詳。”禦座上的人沉下那一口怒氣,沉聲道,“這案子盡數歸罪到一個死人身上,是不妥,說到使團那去,好像要借個死人敷衍塞責一般。”
禦座上的人一垂眸,看向那已理好衣衫,掩去一身觸目驚心傷處的人。
“謝恂在其中究竟有多少牽扯,非一兩日可以厘清,但莊和初行刺大皇子、傷及外使之罪,人證物證俱在,無可推卸。莊和初,這一份罪責,你可認嗎?”
“罪臣聽憑陛下發落。”
“好。”那世間最金貴的話音略頓了頓,在一片繃緊的靜寂裡道,“此罪原該判死,罪在不赦,但如今有疑處尚未厘清,亦念及此中有大皇子之過,從寬裁定,褫奪一切官爵,加,廷杖八十。”
蕭廷俊不待話音落定,已急叩首道:“父皇開恩!都是我的主意,我替先生受刑!”
千鐘也驚了一瞬。
但那一瞬錯愕過,忽又回過味來。
廷杖八十,就連大皇子都未必能活着受下來,皇上剛剛見過莊和初那一身傷,怎會一口免了死罪,又一口要把人往死處打?
早想要了他的命,也犯不着在這兒折騰這半晌了。
蕭廷俊連聲求着,禦座上的人一時沒開腔,轉朝裕王看去。
裕王隻埋頭喝茶,一言不發。
到底晉國公沉吟一聲,請道:“陛下,莊和初傷重至此,廷杖八十,怕是挨不過,正月裡見血光,非是吉事。臣鬥膽請奏,趁今日上元大赦,令大皇子速拟一表文,陳以多年師生情義,免此廷杖八十之刑罰。既令大皇子為自己莽撞之舉彌補一二,亦彰大皇子含仁懷義,揚天家尊師重道之聖德,兼以教化皇城萬民,化刑罰為善舉,想來,兩國使團也不會有異議。”
禦座上的人不置可否,“裕王弟看呢?”
裕王轉手擱下茶盞,唇角挑起一分不善的弧度。
“晉國公這主意甚好。臣弟聽着,這意思是,這表文,大皇子拟得出,免這八十廷杖合情合理,若拟不出,這八十廷杖就由晉國公代為領受,是不是?”
不待蕭廷俊回駁,晉國公已面容一肅,“正是如此。”
“那本王沒有異議了。”
李惟昭正暗自心驚着,忽見禦座上的人目光一轉,朝他與何萬川這方落來。
“何寺卿,李少卿,莊和初适才所說謝恂一事,大理寺要謹慎察查。謝恂已身故,就從他身邊親近之人暗查,務必要查出個理據合宜的結果。水落石出前,不得聲張。”
何萬川忙起身來,與李惟昭一并應了差事。
一圈輪轉回來,蕭承澤目光又落向那幾乎已跪不住的人,“中毒的事,遲些,朕會尋合适的太醫給你看。”
“這怕是不妥。”這回裕王不待話問來,便道,“皇兄念舊情,但莊和初落罪削官,已是一介布衣之身,再着太醫看,不成體統。還是由臣弟尋個合适的郎中,定竭心盡力保他性命無虞。如何,莊大人……哦不,莊先生?”
“謝王爺……”
“啊,還有一事。”裕王又道,“莊先生要将你在皇城中新的落腳之處告訴本王,不然,本王叫郎中去何處尋你?”
新的落腳之處?
蕭承澤一怔,才忽地記起,這人何止是褫奪官爵,早些還将一切資财罰判給了千鐘,如今已是無片瓦遮頭。
“陛下,”千鐘忙自莊和初身邊起身上前道,“莊大人……莊先生他行刺大皇子既然是有苦衷的,那莊府資财,原也該都是他的,我願意還給他——”
“荒唐。”裕王冷聲截道,“禦旨已下,豈能出爾反爾?不過,你有知恩圖報之心,當初他如何收留你,你想依樣還個恩情,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千鐘暗暗一怔。
眼下莊和初最要緊是保全性命,好好養傷,能讓他先住回莊府去,再慢慢計議這資财的歸屬,也未嘗不可。
可她就是隐隐覺得,裕王忽然突然提起這話,不是這麼簡單,必還有下文在等着。
千鐘小心斟酌着,一時沒敢應聲,那廂禦座上的人已起了身。
“這些事,就由裕王弟安排吧,前面耽擱久了,朕得回席看看。”
一衆人聽得這話,皆立時做了恭送禦駕的準備,大皇子也攙扶着莊和初站起身。
“慢着。”裕王忽一聲喚,喚得禦駕腳步一頓。
裕王一雙眼睛卻是定在那剛被大皇子攙起的人身上,“莊和初,今非昔比,你如今也要盡快習慣自己的身份,以免失了禮數,再受皮肉之苦。”
裕王行上前來,與千鐘比肩,“适才受了恩賞,你還未曾拜謝裕王府郡主呢。”
裕王府郡主?
愕然一驚間,莊和初血色盡失的面上,顯見得眼尾蓦地泛起一抹赤紅。
一片駭人的死寂間,千鐘陡然明白,裕王還沒忘了他在席間掀起的那道驚濤駭浪,在這兒等着呢。
千鐘忙道:“不、不,我不——”
“你不想受這禮數,也得受着。”裕王一手按在她肩頭,“如今你是本王之女,對你失了禮數,就是對裕王府失了禮數,郡主,你也要習慣才是。”
千鐘惴惴看向那唯一能決斷此事的人。
蕭承澤隻垂手撣撫着龍袍上那些微不可查的褶皺,好像裕王所言之事,比這些褶皺的存在還要尋常。
這便是……準了這事的意思嗎?
這麼大的事,揣摩錯了,可是要命的禍事,千鐘一時拿不準,隻得朝此間唯一能全心相信的人望去。
一望過去,便對上一束柔如春水的目光。
莊和初輕輕拂開蕭廷俊的扶持,柔柔又定定地看着那道适才在他幾乎要力竭昏厥間穩穩支撐着他的身影,緩緩向前一步,鄭重屈膝而跪,端正叩首。
他該謝她的,又何止這一份恩賞?
“罪民莊和初,拜謝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