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們進去,那所謂的謝恩,還不知是什麼樣的磋磨羞辱。
她和那人許諾過,要做他的靠山,若連一道門都攔不住,還算什麼靠山?
“我知道,送藥來醫治莊大人,是我父王在皇上那應的差事,蘇姑姑奉我父王的命擔上這皇差,是我父王莫大的賞識,辦好了,一定會得重賞,我自然要成全蘇姑姑這美事。”
千鐘不卑不亢笑着,又朝階下攤開手。
“蘇姑姑把藥給我就好,咱們往後都算是一家人了,裕王府那邊的事我還要仰仗蘇姑姑多照應呢,謝恩什麼的,就免了吧。”
蘇绾绾愣了半晌才捋明白,這人是覺着她該對莊和初謝恩?
蘇绾绾氣笑了,那維持了好一陣的端莊笑靥裡也掩不住地透出一抹尖刻。
“看來,郡主還是不大明白高門大戶裡的規矩,我奉裕王命而來,見我便如見裕王。不打緊,日後多得是機會,我會慢慢教着郡主。”
蘇绾绾邊說着,邊提步踏上台階。
站在大門前的人既不喝止她,也不喚人來,就如她所料,匍匐于地太久的人,一夕手握權柄,也不知該怎麼用。
蘇绾绾心裡哂笑着步步走上去,隻差一步就跨上門前時,忽覺近在咫尺的人影一晃。
不隻是人影,還有那把傘。
千鐘擎在手中的傘頓然一震,一擊直撲蘇绾绾面門。
蘇绾绾一驚,猝不及防間踉跄着退了一步。
台階上覆了一層薄雪,最是濕滑,蘇绾绾倉促一退,腳下失穩,身形一晃跌坐下去,手中的傘脫手而出,骨碌碌滾下階去。
這一跌的疼痛,遠沒有這一擊對她的震撼來得劇烈。
這一擊格擋有些像模像樣的招式,不過也粗淺得很,看得出沒練多久。
但這往日裡見了誰都隻會磕頭賠笑臉的人,竟就這樣對着她使了出來。
蘇绾绾愕然跌坐在台階上,随行而來的裕王府侍衛們一時都沒動作。
不管這郡主名号是怎麼來的,頂了這個名号,就算是裕王府的主子,蘇绾绾再得裕王倚重,也是與他們一樣當差的,他們聽她差遣拆這倒黴門匾,已經是看在裕王近日分外擡舉她而給她的一點臉面。
再多的,不到性命攸關處,他們可不情願白惹一身是非。
再說,就這一下子,是郡主拿一把傘掀翻了蘇绾绾更合理,還是蘇绾绾走路沒留神,沖撞到郡主傘上,自個兒腳滑摔了更可信?
他們反正沒看清。
千鐘一招收勢,又穩穩将傘擎回頭頂,居高睨下,“謝蘇姑姑指教。見蘇姑姑如見裕王,那見我便如見着莊大人了。”
千鐘淺淺對着跌坐階下的人福身行了禮。
“我代莊大人謝過裕王賞藥。這謝恩的禮數已周全,蘇姑姑把藥交給我,我記着蘇姑姑今日冒雪來送藥的恩情,改日請蘇姑姑喝茶。”
千鐘頓了頓,響脆如鈴的話音忽一沉,又道:“蘇姑姑若定要進門,我也把話擱在這,我不準。你敬不敬我都不打緊,你隻要認這裕王府郡主的尊位,就聽我的話。要是不認,你就打死我,從我身上踩過去。我可說好,我不會由着你打,我一定會拼了命地還手,咱們生死自負,到閻王殿裡,誰也别怨誰。”
字字如鐵地撂下,千鐘再一次朝階下攤開手。
蘇绾绾淋着雪仰頭而望,遍身發寒。
莊府沒做什麼上元節的裝點,門前幽冷晦暗,那些不時在遠方天幕綻開的煙火,将立在門前的這道身影映得陣明陣暗。
雖瘦小,卻挺拔如松柏,一會兒像神明,一會兒像惡煞。
唯獨不像個能任憑捏圓捏扁的人。
這人的确不懂怎麼用權。
但蘇绾绾相信,她若真敢踏上前去,這人也是真的會豁出一切與她搏命。
就為了護着那個已要官沒官、要财沒财、連命都隻剩半條的廢人?
蘇绾绾呆愣半晌,爬起身來,也不再上前,隻寒着臉喚過一個戳在旁邊對這番陣仗充耳不聞的裕王府侍衛,遞了隻藥瓶給他。
千鐘接了侍衛送上的藥,道了聲謝,又仰頭看看被他們摘到半截的莊府門匾。
“這門匾也是我這裡的資财,煩請取下來好好交給門房,待檢查過沒有傷損,我定會為各位向父王請賞。”
交代罷,千鐘又朝那立回階下的人笑笑,“雪天路滑,蘇姑姑留神腳下,我不送了。”
*
千鐘折回到内院,一到卧房内室裡,就見床榻上的人醒着。
也隻是勉力醒着,面無血色地埋在被褥間,偏側着頭,一雙微微泛着紅的眼睛直直望着門簾處,一觸見她的身影,蓦地亮了一下。
不是姜濃主動把她去接藥的事告訴了莊和初。
是她們在院中說話時就已将人驚醒了,姜濃便是在一旁說盡了寬慰的話,也不足以哄住他,但凡他能有一絲起身的力氣,也不會在這屋中多躺片刻了。
千鐘請姜濃去門房那邊安頓安頓,姜濃會意退出去,千鐘迎着那束焦灼打量的目光走上前來,才發現床上的人不是不急着問她什麼,是虛弱到連出聲的力氣都沒有。
“大人别擔心,他們欺負不了我,也别想欺負您。”千鐘心揪着,拿出那藥瓶,倒出來就隻有一顆細小的黑褐藥丸,“這藥是裕王送來的,能吃嗎?”
見人微微點了頭,千鐘忙自床邊坐下來,小心把藥喂進他口中。
那樣細小的一顆藥,在他口中卻似一塊磚石一般,千鐘幫他順撫着前頸,看着他勉力咽了幾次,氣息都亂了,才終于咽下。
千鐘略松口氣,剛一起身,便被那目光一瞬也不離她的人屈指勾住一角衣袖。
唇齒微啟,顫然動了動,還是沒能發得出一點聲響。
但千鐘看得明白。
“我不走。”千鐘在那不安的手上握了握,轉去外間,須臾便回,手上小心地捧着一盞點燃的花燈。
是她送去牢裡的那隻。
李惟昭送回的食盒就在外間放着,打開來,這燈果真好好收在裡面。
千鐘把這畫着竹報平安的花燈安放在床頭近處,将上面“此君歸我”的字樣轉到床上的人稍一擡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一筆一劃的字迹被暖融融的光暈映亮,愈顯得真切、鄭重。
千鐘捉住那隻空待了半晌的手,坐到床下腳踏上,伏在床邊,近近地挨着床上的人。
房裡太靜,窗外落雪的夜空裡喧鬧沸騰的煙火聲,遠處街市裡的笑鬧聲,隐隐約約地都傳進來,仿佛近在身邊。
這樣挨着他看着他,才覺着這兩日穿行過的那些團圓圓滿的喜氣,終于與她有關了。
千鐘很想抱他,又舍不得讓他再多受分毫痛楚,隻湊近去,額頭輕輕抵上他的額頭。
近之又近,氣息交融,不分彼此。
一朵盛大的煙花正在窗外夜空間綻開,閃爍的金光映進來,如金雪簌簌散落房中,祥光滿戶,瑞氣盈門。
“大人放心,外面下雪了,雪不停,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