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聽到這會兒也沒想明白,莊和初醒來與她說了那麼一陣子話,怎麼就料到謝府裡出了這樣的事?
裕王雖是提前一日來吊唁,但謝宗雲到底是他裕王府統領,額外關照也在情理之中。
再說,謝恂同裕王的那些恩怨,怎麼瞧着都與謝宗雲不沾幹系,好端端的,裕王為什麼突然想要他這頭一号鷹犬的命?
這一問上,莊和初卻似有十足的耐心,一開口就兜了個遙遠的圈子。
“當初,裕王隻差半步就将謝統領送到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上,你卻甯可冒着惹惱裕王的風險,也要退身出來。”
謝宗雲不以為意,“人各有志,我就想貼在裕王身邊沾沾金光,這有什麼錯?再說,裕王要真因為這個想要處置我,也不會留我到今天了吧?”
莊和初輕一歎,“我原也是如此認為。”
“什麼意思?”
莊和初淡淡道:“謝統領不坐那大理寺少卿的位子,除了想貼在裕王身邊,應該還有一個緣故,是有人要你為李惟昭讓路。”
謝宗雲眸光一動,莊和初又道:“這人,便也是那将你差到裕王身邊,讓你想盡辦法在裕王身邊紮穩,以成為他在裕王身邊最靈通的一副耳目的人。”
謝宗雲眉目一沉,“莊和初——”
“是與不是,你自己清楚,我隻是在回答你,那香燭裡的毒究竟為何而下。”莊和初一派平和道,“你也不必驚惶,暴露身份非是你做錯了什麼。你與銀柳,是一路的,對不對?”
謝宗雲又一錯愕,答案不言自明。
倒也不是銀柳做錯了什麼。
那日姜濃自梅宅回來,與他說過銀柳對千鐘的那番探問,銀柳既還在探尋梅重九眼睛上的蹊跷,那此舉便定與謝恂無關。
梅重九的眼睛便是拜謝恂所賜,謝恂對梅重九的過往再清楚不過,何必再着人刺探?
他原也往裕王處猜過,但自得知蘇绾绾便是梅知雪後,也否卻了這個可能。
除了這一番不能與謝宗雲言明的推想,真正讓他下定斷的,還有另一件事。
“當日郡主騙過銀柳跑出梅宅,不知去向,銀柳反應過來後,心急之下便向熟悉皇城各處的謝統領傳消息,請你幫忙,才有你探知郡主來了謝府,搶在裕王抵達謝府之前趕到,将她攆走。”
千鐘心頭蓦地一亮,也蓦地一驚。
與謝恂不同路,要盯着裕王,還很在意她的死活,又能同時讓一位皇城探事司第九監的公人,和一位夾在皇城探事司司公和裕王之間的人同時為之死心塌地效命的,便是莊和初與謝宗雲都沒有說出這人的名姓,她也能猜出大概了。
謝宗雲也陡然想通一件事,“讓停雲館給我送酒傳字條的,是你?”
他那日去到停雲館,便得知停雲館那日不止給他送過酒,還給裕王手下幾個常日裡甚是貪功的都送過。
給掌櫃下吩咐的,也是那麼一張拿京兆府告示上摳下的字拼貼出的字條,以及足量的銀錢,是以雖不知何人所為,掌櫃也收錢辦事了。
若那幾人的酒中也有一樣的字條,他們得訊立即報呈裕王,他卻什麼都不動,一旦是場裕王布下的試煉,那等着他的就是要命的麻煩。
所以他也想法子給裕王傳了這消息。
可眼下再一細想,又是上了這人的當。
禦前舉告的事,誰能預先知道,早早封進那酒壇子裡?
裕王自己都不會知道。
唯有舉告的人。
當日是何人進宮舉告,謝宗雲也有耳聞,不由得轉看向那一直在旁扶持着莊和初的人。
“謝統領莫要恩将仇報,”莊和初一直平和的話音頓然沁出三分涼意,“若非郡主念着你當日在謝府一番照拂,定要前來救你一命,我一個竹節蟲精,何必管你的死活?”
她想救謝宗雲?
千鐘一愣,旋即恍然。
莊和初特意叫她一起來這一趟,不是為着讓她幫襯什麼,隻是為着一切兇險落定之後的這一句話。
這一句話,是給這一趟尋個由頭,更是在謝宗雲忠心效命的那人處為她撇開同裕王此舉的瓜葛,實實積上一功。
隻在妝台前那短短幾句話間,這人竟已做下了這麼多的思慮。
謝宗雲默然片刻,不置可否,轉問道:“你所說的,盡是以你所見做的推想,裕王又未必能知曉這些,又何以斷定,他今日來送祭品,就是要對我下殺手?”
莊和初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香燭煙氣有毒,險些斷了謝宗雲性命,這已是鐵證如山的事,但這股連謝宗雲自己都沒有醒覺的殺意,在他來到謝府之前,又是自何處窺見的?
今夜誠然是個絕好的滅口時機,但裕王對謝宗雲的殺意究竟起在何時,莊和初也是在來之前才恍然醒覺。
“你可還記得金百成是怎麼死的嗎?”
金百成?
謝宗雲都快忘了這個倒黴鬼長什麼模樣了。
這人死的時候,他是親眼看着的,“是裕王親自動的手,用根燒紅的鐵簽子一記紮進他心口。”
“是燒紅的鐵簽子?”莊和初問。
“是啊。”
“刺入之後呢?”莊和初又問。
謝宗雲莫名其妙,“刺入就刺入了,還有什麼之後——”
話音蓦地一滞。
刺入之後,人眼一閉,氣一斷,裕王便松了手。
那鐵簽子就留置在金百成心口上,沒有抽出來。
那鐵簽子若當即抽出,必定血濺三尺,正噴裕王一頭一臉,是以裕王沒動它,謝宗雲也沒覺着有什麼古怪。
而且,那時他還沒在這突如其來的一刺中回過神,裕王已說起讓他接替金百成做侍衛統領的事,他便想也沒再想那捆縛在刑架上的人。
不可置信。
但莊和初這麼幾問下來,俨然是這個意思,謝宗雲面色霎時間比剛從荷池裡撈出來時還要慘白。
“你這話……什麼意思?”
“謝統領通曉歧黃之術,又在京兆府刑房待過那麼久,該明白莊某是什麼意思。”
謝宗雲牙關咬了又咬,到底擠出那個匪夷所思卻也不容他逃避的推想。
“金百成,沒死?”
燒紅的鐵簽子刺入,炙熱一瞬間便可将傷處燙合,隻要不立時将之抽出,便隻有極少量的出血,也就還有一線自鬼門關前接人回來的機會。
金百成孑然一身,又是落罪之後被裕王親手處置的,自是無人給他折騰這些什麼小殓大殓的事,那日一“死”,屍骨便在裕王安排下送出城去“安葬”了。
雖不知裕王是自何處看破謝宗雲的身份,但如今推想來,至少自那時起,裕王就已在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着一個讓這副已然暴露在他眼前的耳目充分發揮完作用,再一舉幹幹淨淨拔除的良機。
莊和初輕點頭,“所以,謝統領最好還是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