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蕭廷俊劈手奪過這兩物,不死心地湊去最近的一處燈台前細看。
方才掌櫃一直一聲不吭地立在一旁,小心謹慎地掂量着兩方勢頭,這會兒也禁不住錯愕出聲,“這、這不可能啊,小人明明是親眼見着——”
他明明是親眼見着,就是這個人,當着他的面,将食指指印實實按下去的。
怎麼就不是她的指印了?!
千鐘已到一旁水盆架前洗淨了指間沾染的印泥,一面使手絹擦着水漬,一面使着委屈的哭腔道:“大殿下剛才都說了,指印就是鐵據,真憑實據擺在這兒了,你還想冤枉我嗎?大殿下,您現在可瞧清楚了,就是有人存心使壞蒙蔽您,您一定要明察呀!”
千鐘說話間挪回到莊和初身旁,又朝那一頭霧水的掌櫃瞄去。
“大殿下,您可别聽他那些個什麼童叟無欺的話,街上人都知道,林家質庫黑得很,東西一進一出總要被做手腳。雖然林家質庫名頭大,但我真想存東西,一定不會選他們家。您要不信,您隻管叫外頭的人說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這些銀铤是這麼回事,圍觀到這會兒,這些人還都是雲裡霧裡,但一聽要追究林家質庫做手腳的事,人群裡立時就有人出聲了。
“是這麼回事!”
有一人開腔,便如洪水決堤,滾滾翻湧而來,紛紛數說着自己在林家質庫吃的虧,末了皆收歸于一聲聲請大皇子為民做主。
蕭廷俊陡然回神。
這質庫掌櫃再如何黑心,也不該愚蠢到在這種有憑有據的事上睜着眼颠倒黑白。
千鐘必定是真的來過,按指印的人也一定是她,可是一個人的指印怎麼會說變就變,他也實在是想不明白。
最騎虎難下的,是他自己剛剛言之鑿鑿說過的那句,指印就是鐵據。
蕭廷俊後知後覺地訝然看向那引着他說出這句話的人。
那張眉目溫和的面孔上依舊了無波瀾,好像一切皆在他預見之内,哪怕如此大獲全勝,也沒什麼值得欣喜。
從街上起,這二人就在一唱一和,把他往這裡引。
千鐘迎上那雙火光愈盛的虎目,抽抽鼻子,化去那抹已不合時宜的哭腔,見好就收。
“莊統領是奉命随我出來為後日去瓊林苑做些準備的,我們當真是沒見過這些銀铤,多虧大殿下公允,為我們證明清白。這事既已查對明白,與我們是不相幹的,時辰也不早了,您忙着,我們就先回去了。要是還有什麼需要作證的,您知道我的住處,隻管差人來送個話,我一定配合您。”
事已至此,也委實沒有再留人的必要了。
蕭廷俊硬着頭皮順着千鐘遞來的台階說了幾句随時尋他們問話的面子話,就按下那湧動的火氣放了行。
馬車就候在離這間質庫不遠的地處,千鐘與莊和初一同到了馬車前,千鐘忽又想起些什麼,說要買樣東西,去去就來,叫莊和初到車上等她。
千鐘一去一回不過一刻,折回來沒等上車,已聽見車廂裡那令人心驚的咳聲。
千鐘一進車廂,就見人咳得縮身在一角。
原不是多麼顯眼的樣子,卻被那副光鮮奪目的裝束殘忍地将一切狼狽無限放大,好像最明豔的花正被風雨摧折,讓人無法視而不見。
便是車中光線不甚明亮,也一眼看得見那些如雨而下的涔涔冷汗。
難怪她說讓他上車等,他也沒提要随她同去的話。
千鐘忙擱下手上的東西,過去扶了他,一近身才看到,被他緊緊掩在口上的那方手絹已浸出一團殷紅。
“此君……”千鐘心驚得一顫。
那說是可保半日無虞的藥,許是抵不住适才那番心緒起伏,提早失了效,這人不知正在何等痛處裡煎熬着,隻是捂着手絹,手背上已見青筋蜿蜒,微微發抖。
馬車行駛起來,千鐘幾乎有些扶不住他。
“此君,”千鐘喚了馬車走慢些,待他咳喘見緩,替他收了那染血的手絹,哄着這面色已煞白一片的人道,“你躺下來,我抱着你,好不好?”
莊和初勉力坐直些,微微搖頭。
千鐘闆下臉,“說什麼要把自個兒給我用,又不聽我使喚,那我可不要了。”
莊和初蒼白地笑笑,不再堅持,順着她的挽扶慢慢躺下,輕輕枕在她腿上。
安頓好了人,千鐘又借着外面搖搖晃晃的燈火,小心地擦去那些不時自他面頰滑落的冷汗,半晌,忽聽懷裡的人低低開口。
剛被來勢洶洶的咳喘磋磨過的嗓音低弱暗啞,幾乎淹沒在辘辘車轍聲裡。
“對不起……沒有思慮周全,委屈你了。”
千鐘一怔,才發覺那在昏暗中定定望着她的目光裡盡是一片歉疚。
今日林家質庫這一出,看着好像變戲法似的,也當真稱得上是個戲法。
他們确實去過林家那間質庫,銀铤也的确是千鐘去寄放的,隻是在那之前,如莊和初與大皇子說的,他們還去了一間首飾鋪子,精挑細選了幾樣珍珠花钿。
又因為這些珍珠花钿,獲贈了一盒粘珍珠用的魚膠。
莊和初就用這魚膠,在她右手食指肚上覆了透明光滑的薄薄一層。
而後趁着半幹未幹時,将一支竹簽子劈出極細的一縷,以那纖如發絲的鋒尖,在她指上細細雕出一重與她原本指印截然不同又足以亂真的紋路。
手腕上的傷多少還是有些礙事,但敷衍這些門外漢已是綽綽有餘。
魚膠遇水而化,那極不顯眼的薄薄一層早在用過印泥淨手時就不知不覺地卸下了。
這是個一箭三雕的法子,既能撇開這些燙手的銀铤,也能看看裕王塞給她這些銀铤到底是懷的什麼心,還能借機懲治一下那一貫揣奸把猾的林家質庫。
隻是所料未及,追過來拿這些銀铤找麻煩的,竟會是大皇子。
如此看,大皇子跟裕王結夥,該是鐵打的事實了。
剛才一路走過來,千鐘就瞧着他臉色不大好,原隻當全是因為大皇子,沒想到,竟還有她這一道。
“今天的事有那麼多人一塊兒瞧着,林家質庫這回肯定要被好好懲治一通了,那些銀铤也能好好歸案,這麼好的日子做這麼積德的好事,哪有什麼委屈呀?”
千鐘說着,伸手夠過剛才上車來時随手擱下的那隻紙包,“你瞧瞧我買了什麼。”
紙包拿在千鐘手上,就懸在他鼻尖上方三寸處,不必打開,已能嗅見那溫暖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