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了好幾天的病,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中途可能有爸爸媽媽請來的家庭醫生來看了看我的情況,說我是着了涼,再加上前陣子累着了身體就垮了,但我腦子不清醒,沒聽見太多其他的内容。莉瑞娜給我寄來了好幾封信我都沒來得及回複。這幾天我已經可以下床走走了,我扶着樓梯慢慢下去,看見媽媽整個人陷在客廳裡那張沙發裡。
她的背脊已經不像記憶裡那般筆直。我看着她的背影,忽覺這些年她好像被風雪席卷過一樣。曾幾何時她和我相似的黑色長發裡夾雜着一半的白灰色,皺紋又在什麼時候啄食着她的臉頰。霍格沃茨的圖書館裡有一本我看不上的矯情書籍,有一句話我卻記憶猶新:歲月從不敗美人。那時我下意識就想起媽媽,這個總是風度翩翩的優雅女性,她好像什麼都不怕,她張牙舞爪卻又雷厲風行。曾經我以為她什麼也做得到,可時至今日我才發現原來她和我一樣無法挽留至親之人的離去。
這是西裡斯離開的第八天,爸爸去魔法部談事,家裡隻有我們兩個人。
“……他還沒回來嗎,媽媽?”
我坐在她的對面,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不要太擔心,他肯定和波特那些人在一起……我要不要去勸勸他回家,媽媽?”
“克利切沒有告訴你嗎?”她端起茶幾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平靜地看着水中的茶葉因晃動而上下沉浮,“他不需要再回來了,他被除名了。”
我張着的嘴巴一時間忘了自己要說什麼話。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個長大的我自己——但這個時候我又覺得我不認識她,她對于西裡斯離開的這件事除了當時的憤怒和詫異之外竟然沒有多餘的情緒,甚至還能接着說下去:
“我不僅要求你不要在學校裡和他來往,甚至私底下也不要和他說話。他和你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你在外代表的是布萊克,而不是你自己。”
這完全是放屁。就算她對自己的兒子真的沒有丁點兒感情——她憑什麼替我做決定?她憑什麼武斷地認為連接我和西裡斯之間的那根線如此脆弱?對不起,但我說些荒謬的話——如果我和西裡斯真的哪天發了什麼失心瘋搞在一起,她還是會把我們稱作□□——就像她和爸爸那樣。
當然,以上全部是我一時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想法——我是個懦弱的人,我一直都清楚,所以我隻能呆呆地看着她手裡報紙的褶皺出神:“……可——”
“你有什麼問題嗎,蕾拉?”她皺着眉打量我,“你以前從不會對我的話提出質疑。”
“……我知道了。”我聽見自己說,“我先回房間了。”
“今年你的生日在馬爾福家過,蕾拉,這是那個人的意思。”媽媽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輕輕點了點頭,拖鞋踩在木闆上發出令人牙癢的聲響。
經過二樓的時候我無法說服自己不進入那張挂着挂毯的房間,我的頭像旁原先西裡斯的位置已經變成了一小塊燒焦的團狀痕迹,那塊突兀的黑色像一灘在紙上暈開的墨水礙眼。我盯着那一塊位置發愣,忽然想不起那張挂毯上原先他的頭像到底長什麼樣子。小時候媽媽要求我們背下這張族譜,西裡斯對這些彎彎繞繞複雜的人名不感興趣,往往是他在一旁看着我皺着眉死啃下這些人物關系——那時我們還很小,能記住這些名字已經不容易,更别提這些名字分别對應的是哪張臉、哪個頭像了。挂毯上的羊毛紋路像一根根絲線把這麼多不同時期但留着相同血液的人連接到一起,在西裡斯上面還有不少燒焦了的痕迹——這個家族裡被除名的人多的是,然而後代已經不知道他們叫什麼了。
我感到一陣驚懼。如果我們有後代,如果他們也記不住西裡斯的名字,就像他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我不喜歡分給無關緊要的人任何情緒。可如果他不是哥哥,那這十幾年來我愛着的、恨着的究竟是為了什麼?如果我沒有哥哥,那愛着我的人到底是誰?我記憶裡的那個人,除了哥哥還能是誰?如果不是哥哥,為什麼不久前要打我那一巴掌?
如果那不是哥哥,為什麼打碎我們的骨肉都還連着筋。
我離開了那個讓我感到不舒服的房間,一步一步邁向頂樓。他的房間仍然像那天深夜一樣緊緊閉着,就像他從沒離開一樣——那扇門,推開來是和這個家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活潑明豔的金紅色調,牆壁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用永久粘貼咒貼上了麻瓜女郎,床底下還有他的飛天掃帚。
……他什麼都沒帶走,我遲鈍的大腦才意識到這件事。
這是西裡斯的作風。他來到這個家的時候一無所有,離開的時候也是。我回憶起那個雨夜時仍然感到心口隐隐作痛——那雙眼睛——那雙跟我一樣的眼睛,幾乎要成為一個夢魇出現在我的十五歲。我當時明明已經抓住他了,我為什麼要松手?我為什麼要放開他?我不應該這樣的——
可是他的眼睛裡很痛苦,我說,他很累,黑眼圈比之前深好多,我不想讓他這樣辛苦。
我有點想吐,他什麼也沒帶走,直愣愣沖進雨夜的背影卻帶走了我的哥哥。
我進到自己的房間裡,從床頭的抽屜裡拿出一把古靈閣的鑰匙。這是我平時存下來的一點積蓄,哪怕波特家不會對他不好,但他現在得暫時過着寄人籬下的日子——他不喜歡這樣,我能幫上一點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