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無渝試着和女孩搭話,告訴她自己并無惡意,還亮出了存款數目和一等公民的身份,說要給她買新衣服,帶她去吃好吃的。
女孩在看見她光屏上顯示的存款證明時态度已有了松動,又在周無渝描述溫暖衣服和熱乎食物時徹底收回尖刺,無所謂地把手向前一伸,要她牽着走。
得到孩子許可後,周無渝松了口氣,擦拭了下她身上的水漬,帶着她離開了三等公民聚居地,又在附近的服裝店裡買了件厚實的外衣給她披上。
——後來周無渝回憶這一幕時常常會想,是從那個細節開始就奠定了裴望矜對過膝長外套的喜愛麼?單純出于對人生中第一件像樣的衣服的珍惜?
裹在大衣裡的女孩安安靜靜地任由周無渝借了店裡的吹風機給她吹頭發,細碎的發絲拂過和凍得通紅的鼻頭,給她倔強的眼神打下一層陰影。
稍作拾掇後,女孩早已沒有了先前那副落魄狼狽的姿态,而是揚起修長的脖頸,像高傲的鶴一般目視前方。聚光燈打在玻璃珠似的眼睛上,更為她平添了幾分不容侵犯的英氣。
也就是在這時,周無渝發現她的身高比同年齡段的其她孩子都要高出許多。
C835城的居民幾乎沒有什麼夜生活,周無渝牽着她走了好幾條街才找到一家孤零零的面館。
不清楚她愛吃什麼口味,周無渝便随手指了兩份招牌套餐。
期間女孩一直靜靜地坐着,不說話也不亂動,眼皮都不掀地就這麼兀自盯着餐桌,令周無渝欣慰她乖巧的同時,又為她生性冷淡的脾氣犯了難。
面條被端上來後,女孩也一直沒動筷子,直到周無渝當着她的面扒拉了幾口,她這才慢騰騰地開始吃。
周無渝很快反應過來——她是在學習和模仿自己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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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擔心被視為異類而目不轉睛地學習,因為不想被看出不一樣而竭盡全力地僞裝,把自己在外表上打造成和這世上其她人都别無二緻的存在。
獨自生活的這麼些年,裴望矜都是這樣過來的,如鏡面般不斷地模仿和映射是她為人處世的底色。
她不清楚自己的來曆,也不知道有沒有母親,就連生日也是因為曾在那天被施舍了人生中第一塊糖而尤其高興,因此自己定在了八月三日。
——“别人都有生日,我也想有,倒也不是非得慶祝些什麼。”
多年後,面對周無渝的詢問,裴望矜滿不在乎地答道。
而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别人怎麼做她就跟着怎麼做,沒有人教她基本的生存技巧和社會觀念,她也沒有朋友和家人,隻能獨來獨往,像危險世道中的一匹小小孤狼。
對危機的感知和判斷則來源于她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據本人自述,當時願意跟周無渝走也是因為直覺她沒有攻擊意圖雲雲。
她看見别人總會在天黑時回家休息,天亮後再出門忙碌,因此每到夜幕降臨,她也會鑽進無風的巷子裡,随便堆些紙闆碎布便躺在上面睡覺,太陽升起時又乖乖地起床。
運氣好時,能撿到别人扔掉的枕頭被子,也有路過的人看她樣貌可憐,好心地買了些洗漱用具送給她。
接過别人的施舍時,她愣了一會兒神,在心裡反問自己其她人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麼做,然後輕輕地說:
“謝謝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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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墨星球上有人類居住的城市雖多,但尤以C835城因民風淳樸而聞名。
城主奧芙推崇舊人類時代的複古風俗,所有無家可歸的漂泊之人都能在此得到接濟。
據裴望矜說,她應該是星元500年生人。周無渝立即想到,僅在一年後,以利維坦為總統的聯邦政府便拔地而起,随即迅速在全球籠罩下獨斷黑暗統治的陰霾。
奧芙也在混亂的城内政變中被迫隐退,至今下落不明。
彼時剛誕生沒多久的裴望矜便因救濟制度的崩塌而隻能露宿街頭,令周無渝難以想象也無從得知她究竟是怎麼在那段無比困苦的日子裡活下來的。
盡管再沒人能複現奧芙時代的生活,C835城的絕大部分居民依然沒有忘記她,還是秉持着善心與熱情,見多了裴望矜一個人在街上打流浪,時常會招呼她來自家吃飯。
反正就是添雙筷子的事,裴望矜這麼小,也吃不了幾個錢。
小孩模樣标緻不說,性格也内斂靜巧,附近的左鄰右舍都喜歡她,裴望矜就這麼吃着百家飯長大了。
她看其她人都會在固定的地方吃喝拉撒,于是她也就依葫蘆畫瓢;她看其她人都穿着衣服,于是也給自己找了些布條裹住身體。
她還學街坊裡上蹿下跳嗓門洪亮的男孩們說話,開口就是“日你大爺”之類的污言穢語,周無渝第一次艱難地把她的嘴撬開讓人跟自己對話時,差點沒被吓得從椅子上摔下去。
看來有時候性格内斂也未必是好事啊……天知道這小孩長得人模人樣的,不說話的時候簡直是瓷娃娃一般的存在,一張嘴卻淨是些出口成髒之詞。
關鍵是她眼光還犀利,沒怎麼被世道鹹涼扭曲的腦瓜也通透,說話也一針見血,伶牙俐齒地一籮筐倒下來,你想反駁都找不出錯漏。
唯獨在問到她的名字時,女孩這才很是驕傲地甩一甩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