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酷的臉龐出現在眼前,像一把尖銳的刀,淩遲着他的心。
他強忍眼淚,渾身顫抖着,上牙打下牙。
玉宵湊近了,唇上卻有一絲殘忍的笑意,她似乎恢複了本性,又變成了初見時的那個小惡魔。
“你是不是很恨我?為什麼不還手?”她憤怒到了極點,面色卻十分冷靜。
十分冷靜地挑釁,恨不得跟他魚死網破。
青棠的目光黯淡下來,他推開了玉宵,走出門外。
隻剩下玉宵一個人在屋裡,氣得要死。
半晌理智回歸,她糊塗了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要殺我,不就是一刀的事嗎?有什麼難的?
其實她始終都不明白隐年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就像她不記得“死”前發生過什麼一樣。
那把殺過她的刀,還靜靜躺在沁竹居的匣子裡呢。
她倒把這不共戴天之仇忘個一幹二淨。如此想來,她是中了隐年的美人計,真是色令智昏。她到底是發什麼癫病,要把一個刺客留在身邊?母親曾那樣勸阻她,她一個字也聽不進。真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她越想越對自己感到失望,幹脆不想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起來。
半夜驚醒時,她忽然想起,這是青棠睡過的床,卻沒有一點他的氣息。他這個人好像假的一樣,即使哪一天消失了,也不會留下一絲痕迹。想到這裡,她的心竟隐隐作痛。
她想,這不會是愛,愛不是讓人痛的。
這是病,這是瘤,我要治好它,我要割了它。我要和他一刀兩斷,再不相見。
在病入膏肓之前,或許還有救。
她一覺睡到自然醒。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她腹中饑渴,揉着肚子坐了起來。
真好,又曠了半天課。
至于怎麼收場,明天再說吧。
她梳洗整裝一番,走出門外,走到月桂樹下時,她想起這曾是二人切磋劍術的地方,也是長籲短歎不止。
心事重重地往前走,這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她恐怕不會再來了。
魂不守舍。腳下被什麼東西一絆,她嗚呼大叫一聲,趴伏在地上,幸而被一個溫軟的物什墊着,沒有摔個狗吃屎。
是一個人。她汗毛直豎,冷汗淋漓地撥開花瓣,隻見青棠安詳地睡在其中,面色慘白。
“喂。”她拍他的臉頰,拍得噼啪響,“你怎麼了,别裝死啊。”
她探一探他的鼻息,沒有死。
暗暗放下心,她将他抱起來,送到屋中床上,她點燃了熏籠,加了銀絲炭,把櫃中的被子都抱了出來,将他裹得像粽子。
如此蹉跎到下午,他總算暖和起來。
玉宵已去廚房熱了一碗粥來,她自己把食盒裡的糕點吃了,堪堪飽腹。這粥是給青棠煮的,她也不會煮别的。
她看着他恬淡的睡顔,怒氣又消了下去。
說好的一刀兩斷呢,就這樣半途而廢了嗎?
到了夜間,青棠悠悠轉醒。
睜眼就見玉宵對着燈在看書,一派歲月靜好。
鮮少見她看書。也隻有在看書時,她才有書香門第的溫柔氣。他不忍打擾,靜靜看了許久。
玉宵揉了揉眼睛,看見他望着她,眼中盡是平淡如水的柔情。
不覺晃神,也帶了笑意,道:“你醒了?怎麼會突然暈倒呢。”
“昨夜我剛出了門,頓感氣息紊亂,運功調息不成,就暈倒了。謝謝你,又救了我。”
玉宵納罕道:“你是不是第一次向我道謝?”
青棠搖頭,一滴淚不知不覺落在枕畔。
玉宵震驚道:“你怎麼了?為什麼忽然哭了?”
青棠勉強坐起來,道:“也許你說得對,我們不應該糾纏在一起。”
玉宵道:“我何時這樣說?不過你要這麼說,我也很贊成。”
青棠下了床,冷靜道:“我走了。”
“等等。”玉宵喊住他,“你把話說清楚再走。”
“你想知道什麼?”
“是不是隐年殺了我,把我扔在了亂葬崗。”
青棠的身影頓了頓,沒有回答。可是他知道沉默意味着什麼,那在玉宵眼中就是默認。
因此他隻好回頭,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是他。”
“那是誰?”
“我不知道。”他轉過身,“再見了。”
青棠攔住他:“那你發誓啊,發個毒誓。”
他無可奈何,隻好發誓道:“若我騙了三小姐,便叫我不得好死。”
玉宵聽他發完誓,心中雖覺可信了幾分,又不免心痛起來。
“我可以走了嗎?”他目光冰冷,俨然是個殺手。
玉宵不依不饒道:“那你跟隐年到底密謀了什麼?”
青棠淡淡道:“跟你沒關系。我們不會再見了,所以無論他叫我殺了你,還是叫我害了你,我都不會聽他的。滿意了嗎?”
滿意了嗎?這四個字帶着讓人心灰意冷的寒意。
玉宵想:論起鐵石心腸、冷心冷情,我們兩個還真是棋逢對手。
論無情誰更無情?
這一局他們打個平手,大約也不會有下一次對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