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要忍不住同情你了,你以前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這次阿斯代倫嗓音整整提高了一個度。
他想繼續感慨,又突然想起了自己過來的目的,德魯伊從宴會剛開始時就被人群包圍了,毫不讓人意外,好管閑事的本性讓她很容易成為焦點,但每一個來到她面前的人都“空手”而歸。
她看起來隻想一個人呆着。
有點難辦,阿斯代倫撥了撥自己的發絲,饒有興趣地誇獎:“看來你遠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很八面玲珑嘛。”
“我隻是做了和你類似的事?”瑞秋挑眉。
“确實,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和我之間有那麼點相似性,比如思考問題的方式,永遠可以快速切入重點,一針見血?”精靈也學着瑞秋的動作挑起半邊眉毛看她。
阿斯代倫無疑是這場聚會的焦點之一,月色剛鋪滿世界的時候精靈就被搭讪了,如果不是那頭銀絲在夜風輕撫下細微晃動着,他不說話的時候就像一座神秘的雕塑,當他舉起酒瓶的時候又打破了身上那層銀紗,變得靈動起來,可惜帶着涼意。
“我在你心裡的形象不再是象牙塔中的小女孩了?”
“拜托,我可是在奉承你。”阿斯代倫一臉受不了你了的表情,他重新琢磨了一下措辭,沖着瑞秋的方向晃了晃手中的酒瓶,決定換個角度展開對話:“有沒有覺得,派對裡的酒酸得徹底?我現在……其實更渴望品嘗一點實際的東西。”
他的身上帶着一絲水氣的味道,微酸的酒香仿佛從吸血鬼衍體握住的酒瓶中彌散而出,逐步纏繞住被他注視的人的周身:“你知道我想說什麼,難道你就不想要和我一起娛樂一下嗎?難道你就不好奇……和不死生物在一起的感覺?”
他最後一句放緩了語氣,聲音明明比以往更低,卻可以清晰地傳遞到瑞秋的腦海裡,阿斯代倫又走近了一步:“你一直在觀察我,不要否認。我不如再說的直白一點,或許……你會想要感受一下吸血鬼衍體的溫度?你并不需要擔心這些指甲,我可以保證,在我觸摸你的時候,它們一定會乖乖待在甲床裡,除非,你喜歡更刺激一點的?”
随着阿斯代倫的靠近,不死生物偏冷的溫度像是有意識一般爬上了瑞秋的身體,他的語氣仿佛夏日遊動的細蛇,帶着涼意盤旋纏繞。吸血鬼衍體伸出了自己的五指,在瑞秋面前展示性的緩緩并攏,尖利的指甲印着清冷的月光,有那麼一瞬間像是鏡面,可惜吸血鬼衍體看不到自己的倒影,不然瑞秋還可以指出他的眼神有點刻意過頭了。他離得太近,徒手就能撕裂野獸皮毛的尖利指甲幾乎貼上瑞秋下巴,迫使瑞秋略微擡起頭,這個德魯伊才剛從敬酒的人群中掙脫,酒氣氤氲溫度有點上臉,搭配随着吸血鬼衍體的動作略微仰頭的姿勢,看起來正沉浸其中。
豔紅的卷發有一縷調皮地貼在她的臉頰上,這也導緻瑞秋缺損頭發的頭皮部位看起來空落落的可憐。
‘她應該學習如何編發,至少可以照顧一下那塊孤單的皮膚。’阿斯代倫漫不經心的想,瑞秋沉默的時間有些長,讓他升起了疑惑,卻沒有不安。他覺得德魯伊對他有不少小心思,無論是那過多的注視還是平時她對自己的縱容,難道德魯伊天生母性泛濫?阿斯代倫開始想象着德魯伊溫柔注視着自己,終于肯讓他靠近脖子的場景。
“抱歉我不想。”瑞秋輕輕歎了口氣。
“那我們可以單獨去小樹林找個幹淨的小角落……等等,你這麼笃定嗎?”阿斯代倫的語氣聽起來像伺機狩獵的野獸突兀崴到了腳,緊接着聲音又飛快平穩下來:“你看看我,一路走來我的感覺很少出錯,你的慷慨,給我的那些禮物,我回報你才是公平的。”
“是的,我很确定。”
再次收到拒絕後,阿斯代倫變得幹脆,瑞秋看見他擺擺手:“有點出乎我預料了,好吧希望你不要後悔,我可是很搶手的。”
這個情況比瑞秋預想的好多了,精靈的表情也隻有被打量的不耐,她起初還挺擔心這件事過後,精靈遊蕩者會拒絕合作。
隻是正當她打算和精靈告别時,他突然又開了口:“有個地方,我很好奇,你是已經赴了其他約了麼?”
“讓我猜猜,是我們的火焰女孩?還是我們的陰影之花?看得出來她們對你都很感興趣,又或者是我們渴望幫助的大法師?”
阿斯代倫的語氣聽起來和平常差不多,他還維持着之前挑高一邊眉毛的神态看着瑞秋,也許這個動作維持太久了,讓他眉心看起來略微皺起,他非常連貫地說完了前半段,停頓片刻又補充一句:“如果你是想找星界戰士的話那你可能沒戲了,我剛聽到她打算去找邊境之刃聊聊呢。”
瑞秋沒有動作,她就站在阿斯代倫對面,眼神專注地聽他說話,這讓阿斯代倫略微有些不自在,他握着酒瓶的手緊了緊,不死生物對常溫應該不敏感才對,但是這一刻,他似乎能感受到酒液晃動時傳遞給瓶身的溫度。她是野獸當太久了嗎?這種好奇又帶着審視的眼神……為什麼會讓自己覺得,他現在就像一塊肉,在被評估,這個想法讓阿斯代倫略微局促的心情變得糟糕起來。
“樂子的話,往最快樂的方向找才會安心。”瑞秋說這句話的時候斟酌了好一會兒,所以她的聲音很輕,語速也比以往都要慢。
“哦,你打算給我提一些建議嗎?你又怎麼能确定我不快樂。”阿斯代倫有那麼一瞬間差點維持不住自己臉上的笑容。
德魯伊的樣子讓他想起曾經的一天,一個臨近夕陽的時刻,他剛被那個歹毒的骷髅架子放出狗舍,卡紮多爾臉上的死肉劃拉出笑容,允許他重新悔過,帶一個健康的禮物回來補償罪孽,不然他還會再次體驗“生病”的滋味。阿斯代倫記得那天落日的模樣,日輪緊貼着被它映紅的天際,下沉的速度比以往都要安靜……他蜷縮在陰影裡望着飄在雲層上,有些刺眼的橘紅色火焰,突發奇想地伸出手去,輕點那條屬于太陽的尾巴。結果當然是慘烈的,他的手指就像是下了油鍋的肉塊,被旺盛的火焰包裹着,升騰起一股焦灼的味道。
他仿佛又體會到了當天的灼燒感,德魯伊掀開的面具一角被他強行按了回去,心中的篝火卻被架上了一口熱鍋,正在呼噜冒着泡,阿斯代倫聽見自己的語氣平靜、很稱職、音調維持着一派的閑适。
然後德魯伊說:“不,我隻是覺得,這或許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那口鍋打翻了。
湯液四濺,油與水混合着泥土撲滅篝火,煙氣霎那彌漫開,同時還有迸裂火星被熄滅時的滋啦聲,混亂異常。
“啊……我不喜歡你的語氣,很自以為是,就像看穿我了一樣,你不會在想‘神啊,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吧?”阿斯代倫扯了扯嘴角,他終于放下了挑高的眉毛,它們現在低得仿佛被手指用力抹平過:“那你錯了,我可是活了超過兩個世紀,也不敢想象會有人像你這麼天真‘哦!可憐的阿斯代倫正在等待被拯救。’聽起來真容易讓人作嘔。”
哪怕瑞秋斟酌再三,包裹着吸血鬼衍體的薄膜也被輕易刺穿了,那些原本被禁锢的情緒像氣泡中的氣流,争先恐後地湧了出來,附着在吸血鬼衍體的表情上、話語上還有他的動作上。阿斯代倫終于拿夠了手裡寒酸的酒瓶,随手把它丢棄在了身後,酒瓶碎裂的背景下,發色與膚色都盡顯耀白的精靈更加挺直了自己的脊背,常常帶笑的臉上第一次全然的面無表情。
他說:“我覺得你更應該學會,不要拿自己淺薄的理解高高在上的指責别人。”
氣流沒有呼嘯,它們攀附着吸血鬼衍體的身體,變成了他的感官、他的情緒、他的眼睛,一起指向眼前的紅發德魯伊,下達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