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好巧不巧,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進來了。
【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見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來,方才正是她送香囊來的。
王夫人向來看視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無二意,今見她來打聽此事,十分關切,便向她說:“你去回了太太,你也進園内照管照管,不比别人又強些?”】
“王夫人向來看視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無二意”,和說“王夫人原是個好善的”一樣,又是作者的正話反說。
如果王夫人真是視邢夫人的心腹跟自己人一樣,為什麼剛才叫來的都是自己人。騙鬼呢?
總之王善保家的一進來,讓王夫人忽然靈機一動,把她也拉進來了,為什麼呢?因為香囊的事也是邢夫人而起,正好找個頂缸的,反正其他都是自己人,王善保的孤掌難鳴,也占不到便宜,最主要找個頂缸的,一是堵人的嘴,省得别人說自己都用自家人,排擠邢夫人,她向來最注賢名,二是萬一讓賈母知道,好有頂缸的。
這時候王善保因素日對園子裡的丫鬟不滿,借機開始告狀洩私憤。
【“這個容易。不是奴才多話,論理這事該早嚴緊的。太太也不大往園裡去,這些女孩子們一個個倒像受了封诰似的。她們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鬧下天來,誰敢哼一聲兒!不然,就調唆姑娘的丫頭們,說欺負了姑娘們了,誰還擔得起。”】
這時候王夫人聽了本不以為意:
【王夫人道:“這也是個常情,跟姑娘的丫頭,原比别的嬌貴些。你們該勸她們。連主子們的姑娘不教導,尚且不堪,何況她們。】
然後王善保家的就提起晴雯了:
【王善保家的道:“别的都還罷了。太太不知道,頭一個寶玉屋裡的晴雯,那丫頭仗着她生得模樣兒比别人标緻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得像個西施的樣子,在人跟前能說慣道,掐尖要強。一句話不投機,她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罵人,妖妖嬌嬌,大不成個體統。”】
所以說晴雯才是重點,是晴雯才觸動了王夫人的心病,為什麼呢?
【王夫人聽了這話,猛然觸動往事,便問鳳姐道:“上次我們跟了老太太進園逛去,有一個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裡罵小丫頭。
我的心裡很看不上那狂樣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說得。後來要問是誰,又偏忘了。今日對了檻兒,這丫頭想必就是她了。”】
像你林妹妹,我很看不上,但是有老太太在,就沒敢說。
所以觸動的心事,就是和賈母目前的主要矛盾所在,也就是寶玉的親事,事關未來榮國府的女主人女選,才是關鍵所在。因此王夫人叫來了晴雯,更氣不打一處來,立馬改變了主意:
【這裡王夫人向鳳姐等自怨道:“這幾年我越發精神短了,照顧不到。這樣妖精似的東西,竟沒看見。隻怕這樣的還有,明日倒得查查。”】
由胳膊斷了折在袖子裡的暗查,改成明天就要抄撿大觀園了。所以她針對的對象明面是是晴雯,實際指向的是賈母。因為一個小丫鬟并不值得她這麼大動幹戈。
王熙鳳不情願,因為她也不想得罪賈母,可是她又不敢反對,怎麼辦呢?隻能暗中使壞回擊。
鳳姐再潑辣,她也是貴族出身,和夏金桂這種商人家庭出身的不能比,其實從作者對夏金桂的描寫,你就可以看出來,作者對于皇商這種家庭教養的定位有多低。
作者對于家世的定位,像賈母林黛玉這樣的書香門第加官宦世家,屬于清貴級别,教養最好,定位最高,次之才是王家這種武官貴族,最低的就是夏金桂和薛家這種皇商。
就比如給迎春訂孫家時,孫家和賈府是世交,但是軍官出身,賈母和賈政就都沒看上。賈政看不上的原因書裡明确寫了,因為嫌孫家不是詩禮名族之裔。所以這裡已經明白寫了,賈政和人結親,最看重的是什麼,估計當初跟王家這種武官出身結親,也讓賈政後悔不及。
【這孫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軍官出身,乃當日甯榮府中之門生,算來亦系世交。】
【賈政又深惡孫家,雖是世交,當年不過是彼祖希慕榮、甯之勢,有不能了結之事,才拜在門下的,并非詩禮名族之裔,因此,倒勸谏過兩次,無奈賈赦不聽,也隻得罷了。】
連武官出身的官宦世交都看不上,所以賈政和賈母會讓賈寶玉跟一個沒落的皇商結親嗎?更何況還有一個薛蟠那樣不靠譜的黑戶小舅子,因為殺人銷了戶,那就是案底,擱現在都影響後□□,更何況在那個年代,最講究出身和家世清白,薛蟠要是做出點什麼,那就是縱容親屬作惡。以賈政的謹慎怕事的性格,根本不可能看中薛家。
也就王夫人這種目光短淺糊塗之人,圖一己私利,才會被薛姨媽和薛寶钗所迷惑,做此打算,所以書中抄撿大觀園時,作者旁白:
【王夫人原是天真爛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飾詞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
說她是天真爛漫之人,便是對王夫人沒頭腦,又愛獨斷專行,謎之自信莫大的諷刺,大凡蠢人頭腦雖然不行,論自信可比聰明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所以說所謂元春支持金玉良緣,也很值得質疑,在深宮待了那麼多年,判詞“二十年來辨是非的”元春,會一力支持自己弟弟與沒落的皇商之家結親?而舍棄五代列侯的林家?
林如海探花出身,官至從一品,世代深受皇恩,被委以重任的欽差大臣。雖然人不在了,就不論人家幾代的封地田宅家産,但隻說家世根基在那兒,伴君如伴虎,将來萬一出個什麼事情,這個聯姻的家世,有可能就是保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