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元妃歸省慶元宵,點了四出戲,第三出是《仙緣》,是湯顯祖《邯鄲記》裡的一出戲。
脂批指出:“《邯鄲夢》中伏甄寶玉送玉”,最後指出“元妃所點之戲劇伏四事,乃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
《邯鄲夢》講的是一個貧困潦倒的書生盧生,在邯鄲一個客店遇見呂洞賓。呂洞賓送他一個枕頭,這時店主正開始做黃粱飯。
盧生小睡一會,在夢中他中進士做宰相娶美妻,兒孫滿堂,生活美滿。夢醒後,主人的黃粱飯都還沒做熟。
這個《邯鄲夢》裡貫穿始終有一個情節,就是盧生在夢中得罪了權臣宇文融,宇文融一直各種陷害他,最後一次陷害他宇文融又羅織其“通敵”之罪,欽命立斬于雲陽市。
愁雲慘霧,生死須臾之間,忽因其妻崔氏死命鳴冤,權監通力說情,皇上恩赦,盧生免于一死,抛妻别子,遠竄嶺南鬼門關。不久,沉冤昭雪,盧生回朝,被尊為上相兼掌兵權。
後盧生從夢中醒來頓悟,被呂洞賓渡化,跟着呂洞賓到天上,接替何仙姑去掃碧桃花了。寶玉壽宴抽花簽前,芳官唱的就是這段何仙姑送呂洞賓去找人。
所以這個《邯鄲夢》的情節很重要,同為夢中事,《邯鄲夢》的情節會折射到《紅樓夢》裡。
脂硯齋看過全本,他說“元妃所點之戲劇伏四事,乃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同樣說明邯鄲夢影射書中一件重要的事。
并且脂硯齋提到這件事伏甄寶玉送玉,所以正和我之前的猜測對上,這件事指的就是北靜王謀奪通靈寶玉,賈寶玉遭陷害逢冤,為應付北靜王,才有甄寶玉送玉一說。應該是拿甄寶玉送的玉,冒充通靈寶玉給了北靜王。
湯顯祖的四夢,《紅樓夢》裡就提到三夢,還有一夢《紫钗記》,與小紅和賈芸的故事類似。而在金陵十二钗中,有一位是夢主,她就是史湘雲。
史湘雲的花簽:【“香夢沉酣”四字,那上面詩道是:“隻恐夜深花睡去。”】
前文更有【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在【第三十六回繡鴛鴦夢兆绛芸軒】中
寶钗來找寶玉,【不想一入院來,鴉雀無聞,一并連兩隻仙鶴在芭蕉下都睡着了。
寶玉在大觀園寫的《秋夜即事》,也有【苔鎖石紋容睡鶴。】的句子。
蘆雪庵聯句時史湘雲有【石樓閑睡鶴】
湘雲寫的詩句“寒塘渡鶴影”,湘雲穿男裝,【蜂腰猿背,鶴勢螂形】,她的一個意象就是鶴。
她吟柳絮的詞牌名也是《如夢令》,就連号也是枕霞舊友,枕也和睡相關。
大家可以看到,關于湘雲的描寫一直是睡覺,整部《紅樓夢》,是賈寶玉的一夢,也是史湘雲的一夢。
所以接下來我們來說說史湘雲這個人物。
史湘雲在秦淮八豔中影射的是柳如是。
柳如是,原名楊愛,不知道紅樓夢裡,史湘雲咬舌,把二哥哥說成愛哥哥,是不是從此而來。
别名裡有“影憐”,“寒塘渡鶴影”,影憐諧音英蓮,英蓮眉心之痣,就是绛珠。
史湘雲的名字裡,有潇湘之湘,晴雯之雲,雯就是有花紋的雲,另外柳如是還有别名:“雲娟”、“隐雯”、“朝雲”。
史湘雲其實是林黛玉的一個分身,兼夢君。
柳如是字“如是”,又字“蘼蕪”,所以她還有一個别号叫蘼蕪君。
《紅樓夢》裡,史湘雲因跟寶钗交好,賈母要給她在大觀園另尋住處,她執意不肯,要跟寶钗同住。所以蘅蕪苑裡,也有關于她的隐喻。
當日給大觀園題匾聯時,有人給蘅蕪苑題聯:
【那人道:“古人詩雲‘蘼蕪滿院泣斜晖’。”
衆人道:“頹喪,頹喪!】
這句詩出自唐朝女道士魚玄機的《閨怨》:
“蘼蕪盈手泣斜晖,聞道鄰家夫婿歸。
别日南鴻才北去,今朝北雁又南飛。
春來秋去相思在,秋去春來信息稀。
扃閉朱門人不到,砧聲何事透羅帏。”
講的是等不到丈夫消息的棄婦,獨守空閨。正是寶玉和薛蟠、馮紫英等人喝酒時,說的酒令:【女兒悲,青春已大守空閨。】
而史湘雲的判詞是: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雲飛。】
吊斜晖和泣斜晖其實是一個意思,
此外漢代樂府詩也有: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
長跪問故夫,新人複何如”
同樣也是講棄婦上山才蘼蕪時,遇到前夫和新人的故事。
蘼蕪就代表怨婦,而非喪夫。當然也不排除離棄後那人死了的情況。
所以湘雲這點應該是跟寶钗一樣,與丈夫或者未婚夫離棄,獨守空閨。
因為樂中悲裡,說的是“厮配得才貌仙郎”,而非嫁,那配也許隻是婚配,還沒有進門。畢竟史湘雲在書中第三十二回,她十二歲時定親,到八十回,她已經十七歲了,還沒提完婚的事。南安太妃讓把賈府女孩叫出來時,賈母沒叫迎春,卻把湘雲也叫了出來。
湘雲詞曲中 “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高唐”典出楚襄王與巫山神女夢中行雲雨之事,雲散水涸,自然是無雲雨了,所以雲散高唐指夫妻恩情斷絕,歡樂成空,是為樂中悲。
湘雲判詞後的詞曲:
【〔樂中悲〕襁褓中父母歎雙亡。縱居那绮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将兒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風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也正因為這個相似點,所以作者讓史湘雲與寶钗同住蘅蕪苑,共用蘼蕪。
柳如是之柳,史湘雲的丫鬟名為翠縷,便有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