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躺在荒山上，很可怕吧。”秦月明問，說話間并沒有特别的指出跟誰對話。

然而兩個女孩兒卻幾乎同時點頭。

“到現在還不肯說實話嗎，”秦月明朗聲道，“孔夢瑤同學？”

“警官，你發癔症了吧，該接受審問的犯人是她，不是我。”孔夢瑤随手推了一把站在自己前面的李佳緣。

“在山上的時候一定等急了吧，救援隊怎麼還不到，慢得像蝸牛一樣，在無聊的地方搜來搜去，再等下去太陽都快落山了，線索留得那麼明顯，怎麼就找不到人呢？”秦月明自說自話，孔夢瑤的臉色卻難看起來。

“所以，能怎麼辦呢？”秦月明自說自話地回答說，“當然是打個電話喽，這樣就不會再無視自己了吧。”

“警官，你是說那個電話說我打的？”孔夢瑤搖着頭，“我在被綁架的時候手機被李佳緣搶走了，現在一定還在她身上，不信你搜搜看。”

“我說的不是手機，”秦月明糾正她的說法，指指她的胸口，“是電話。”

“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無能的人，”孔夢瑤說，“我一定會投訴你的。”

秦月明絲毫不以為意：“聽不懂沒關系，看這裡。”

她拿起遙控器點亮電視屏幕，上面出現病房裡的實時圖像，孔夢瑤當即後退幾步。

“幹嘛這麼驚訝，我還沒播放呢。”秦月明播放起之前孔夢瑤一個人在病房裡打電話的事情。

孔夢瑤指着和黑色電視融為一體的微型攝像頭：“這是偷拍的，在法庭上是不能作為證據的。”

“誰告訴你是偷拍的，”錢小曆推門進來，“護士送你進來的時候沒告訴你這裡是特護病房嗎，”他晃晃手機屏上和視頻同步的畫面，“這病房裡病人的一舉一動，都會通過視頻傳給家屬的。”

秦月明好心地解釋道：“因為你家人一直沒來，所以我們隻好代勞了。”

“忘記跟你說，這一行為是受過你父母授權的，”錢小曆捂着擦傷的肋骨說，“他們跟警方簽了協議的，看看時間，他們也應該快到了。”

“還有一件事情，是你無法抵賴的。”秦月明作出努力回想的樣子，“在山上的時候撥打過報警電話吧，你不知道這些電話警方會錄音嗎？”

“你們不會……”孔夢瑤眼中閃爍着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了的恐懼。

“你想的沒錯，我們已經分别把音頻發給你們的家人，他們是不會聽不出自己孩子的聲音，李佳緣的爺爺已經确認當時打電話的是他的外孫女，”秦月明說，“在十分鐘前否認了打出報警電話的人是你，就在十分鐘前。”

孔夢瑤呆楞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兒來，自嘲般笑起來：“好吧，我承認，我策劃了綁架案，其實，一直說謊的滋味不好受，說出來倒是舒服了。”事情敗露的她用前所未有的輕松口氣強調着，“曹江珊不是我殺的，我沒殺人的動機。”

“料到你會這麼說，”秦月明把自己的手機連在電視上，“嗨，爺爺。”

“乖孫女終于想起我了，”劉浩城用滿臉的褶子書寫着陶醉，“爺爺真是太感動了，今天晚上我要給臘腸加餐。”

“好了，”秦月明顯然沒有和他閑話家常的耐性，直奔主題，“我讓你搜集的證據呢？”

劉浩城毫不避諱地撇了撇嘴，轉向旁邊時，又恢複了标志性的笑容：“小夥伴們你們好啊，跟你們在一起讓我感覺自己又恢複了青春活力一般，你們把剛剛跟爺爺講的事再說一遍好不好？”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講起來，大概是孔夢瑤，曹江珊還有崔浩之間的感情糾葛。

大概就是曹江珊和孔夢瑤都是崔浩的追求者，有段時間三人形影不離，兩個女生經常因為争風吃醋的事情大打出手，最後崔浩選擇了曹江珊做女友。

最後，做結案陳詞的時候，劉浩城感歎着總結道：“縱觀古今，在人類的破案史上，八卦真是破案利器。”

“一派胡言，全都是小人在胡編亂造，”孔夢瑤堅持着自己是清白的，“我是喜歡過學長，可是他有女朋友後我就放棄他了，你不能單憑我喜歡他，就認定是我殺了她的女朋友吧，這也太荒謬了，如果這麼說，他的前女友嫌疑更大。”

劉浩城歎息着說：“真是不見黃河不死心的死心眼孩子，爺爺我不給你出點狠招是不行了。”

鏡頭一轉，對着的是一張幹淨爽落的臉，骨骼分明，正是從少年蛻變成年的過程，面對鏡頭略顯緊張：“我是崔浩。”

始終不願意面對鏡頭的他，舉着手機來到離同學很遠很遠的地方才停下來，最後還是在劉浩城的鼓勵下，終于說出口：“我和孔夢瑤同學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我很感謝她對我的好意，但是在我和小珊确定戀愛關系後，她還是會給我寫情書，這件事小珊也發現過，找她鬧一陣子。我多次明确地表達了我和她是同學關系，也隻能是這樣，可是她似乎沒有準備放棄。”

“你胡說，你胡說，”孔夢瑤的防線被徹底擊垮，“你愛的人是我，你隻是被她的表象迷惑了，那個賤人我恨不得殺她百遍，千遍，你還不明白嗎，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都是因為你！”

崔浩含淚舉起手中的照片：“這個，是我送給小珊的禮物，慶祝我們戀愛一百天的紀念。沒過多久就被人刻意弄壞了，小珊為此傷心了好久，我本來答應給她買一個新的，誰知道，沒過多久，孔夢瑤就拿着一模一樣的吹風機在同學面前炫耀。”崔浩強忍着不讓自己的淚水掉下來，“之後我買了别的禮物送給小珊，希望，這些事情對破案有幫助，希望你們早日找到殺害小珊的兇手，拜托了。”

視頻裡的男孩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個，”錢小曆指着視頻男孩手裡的吹風機照片，“據技術人員分析，這個牌子吹風機線上的紋路和在曹江珊被切開的脖子上的勒痕上吻合的，我們查遍了李佳緣家裡的所有電器，沒有相符合的。”

“吻合就證明是我的嗎？”

“說得好，”秦月明問，“你的吹風機呢”

“丢了。”孔夢瑤别過臉去。

“丢了好，警方正在沿途的垃圾站尋找，相信很快就能找到。”

錢小曆的話打破她假裝的平靜，孔夢瑤捂着臉哭嚎起來，漂亮的臉上瞬間扭曲地像鬼一樣，哭過後，她癫狂地笑起來：“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說了，其實……”

李佳緣搶先一步站出來：“殺人的是我，殺死曹江珊的人是我。”

“哎呀，真是煩躁，怎麼會這樣！”劉浩城在電話那頭翻着巨大的白眼，絲毫不掩飾心中的憤懑，“這孩子怎麼這麼倔啊，真是氣死個人了，這下我可怎麼和老李交代啊？”劉浩城揪着頭頂稀疏的頭發，“難道跟他說，你的外孫女找回來了，還順便給她搞到了一張監獄的長期飯票？”

“如果像她自己說的，殺人分屍的話，量刑恐怕不止是監禁這麼簡單。”秦月明在旁邊補充道。

“呀，混丫頭，你說什麼呢！”劉浩城憤怒地指使錢小曆把電話對準自己的孫女。

錢小曆拖着受傷的手臂被指派地團團轉，對話另一端的秦月明也極其不配合地疾行。

“心心，爺爺的小心肝，你慢點走，等等爺爺嘛，”前一秒還滿臉笑容的他，下一秒變得陰沉無比，調轉槍口針對錢小曆，“臭小子，你怎麼走得那麼慢，長那麼大個子結果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錢小曆并沒有解釋，隻是咬着牙盡力縮短他和秦月明之間的距離，行動間從襯衫的領口間可以瞥見肩膀上的紗布，蘇老爺子戴上眼鏡研究了好一會兒，用深沉的語氣贊歎了一句：“好鎖骨。”

錢小曆已經對這個為老不尊的長輩無厘頭的處事方式有了很深刻的認識，并沒有表現出劉浩城期待中的或驚訝或懊惱的表情。

生了一會兒悶氣，忽然問：“嘿，孫子，你有沒有吃過鹵味醬鴨鎖骨，可好吃了，人都說，吃哪兒補哪兒……”

“用我給您老買點回去嗎？”和他相處久了，錢小曆也摸索出一套應對的辦法。

劉浩城見被他一直揉來按去的“肉包”忽然學會鬥嘴，很是開心，關切地問道：“你身上的紗布怎麼回事？”

秦月明搶過正在通話的手機，也順便打斷了錢小曆的回複：“爺爺，說說李琳吧。”

劉浩城抱着胸，嘴撅得像鴨嘴獸：“我不要回答，我不要跟你說話，我給你打電話你都不理我，是錢小曆接的，我隻跟他對話，”說完，對着屏幕大吼道，“小子，小子，你爺爺想你了，快回來呀……”

“那臭老頭不跟我說話。”秦月明把手機塞回給錢小曆。

看着錢小曆的臉，劉浩城親切地呼喚着：“真是爺爺的乖孫子，爺爺好愛你呦。”

“少廢話，”秦月明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對錢小曆說，“你問那老頭他跟李琳的事情。”

劉浩城抱着胸，一副生氣的樣子，完全對秦月明的聲音充耳不聞。

錢小曆用受傷的手舉着手機：“蘇爺爺，您和李琳很熟嗎？”

劉浩城一張大臉沖到屏幕前：“是你問的還是臭丫頭問的？”

“我……”

錢小曆話沒說完，鏡頭劇烈晃動起來，很快被騰起白色霧氣填滿：“蘇爺爺，您怎麼了？”

在錢小曆的詢問聲中，霧氣被抹去，熟悉的大臉回到屏幕中央，劉浩城一臉谄媚的笑容，對着鏡頭對面說：“老闆娘，麻煩這裡再來兩疊蘸料。”

然後刻意把鏡頭向下搖，鮮香誘人的關東煮透過鏡頭仿佛有了生命力一般。

劉浩城毫不客氣，張開大嘴，“吧唧吧唧”地吃起來。

“你告訴他，吃飯别吧唧嘴，很醜的。”秦月明涼涼地飄來一句。

怕死的錢小曆當然不會轉述這句：“蘇爺爺，請問您和李琳很熟嗎？”

“有一句沒轉述，”劉浩城将魚豆腐啃得“嘎吱嘎吱”直響，“欺負你爺爺我老眼昏花嗎？”

“她讓你吃飯别吧唧嘴。”錢小曆認命地重轉述道。

随着“哼”的一聲傳來，屏幕随即變黑。

“蘇爺爺，蘇爺爺。”錢小曆撥回去，十幾次後，劉浩城沾滿醬汁的大臉再度出現在屏幕上，“孫子，想你爺爺啦？”

“你讓他别鬧了，”秦月明說，“問他跟李琳的事，沒有空跟他瞎胡鬧。”

夾在這一對奇葩爺孫之間的錢小曆，能怎麼辦，還能怎麼辦？

“蘇爺爺，您和李琳在哪兒見的面，都說了什麼？”錢小曆小心謹慎地調整着措辭，生怕老爺子一個不高興再度挂斷電話。

劉浩城一口蝦丸一口白蘿蔔，吃得不亦樂乎：“在哪兒見的？”劉浩城苦惱地叉起一塊撒尿牛丸，越吃臉越抽抽，“在哪兒見的呢？”

每重複一句，就吃一口，錢小曆先後見證了他吃下油炸豆腐、魚肉山芋餅、牛筋、水煮蛋、蒟蒻、年糕包等。

秦月明在一旁沉下臉色：“你去問那老頭，他和李琳見面了嗎？”

錢小曆雖然不解秦月明為什麼這麼問，還是依言而行：“爺爺，您……”

鏡頭那邊大吃大喝的劉浩城終于露出鄭重的神色，拿出一旁的面紙擦掉嘴上的汁水，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關掉了通話。

“爺爺，蘇爺爺，您這是……”錢小曆大叫着，開啟無限重播模式。

“别打了。”秦月明勸他說，“他是不會接的。”

“為什麼？”

“因為周六那天，他根本沒有見過李琳。”

錢小曆不解地看着他。

“警方怎麼知道李琳見過我爺爺？”

“寫在她的日程表上。”錢小曆回答。

“這是我爺爺的記事本，”秦月明舉着手機屏幕上的圖片說，“是我拜托在家幫忙照看臘腸的同事拍下來的，我爺爺有健忘症他會把每天要做的事情都寫下來，在周六約見李琳的右下角有一個墨點，看見了嗎？”

錢小曆看着頁面上力透紙背，鬥大的墨點，心說：“想忽略還挺難的。”

“這是他的習慣，這是事情沒做成的印記。”秦月明說，“李琳的行程表上出現我爺爺的名字，我想或許之前兩人約好，李琳突然有事取消了約會，又或者說，我爺爺本來就在幫李琳隐藏什麼。”

“為什麼你會這麼覺得？”錢小曆問道。

“誰知道呢，那個老頭的腦回路，”秦月明回答說，“或者是為了讓自己成為嫌疑人，為了讓我不得不接手這個案子，又或者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幫助李琳也說不定。”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從一開始他就對和李琳的約會三緘其口，表面上配合實際上是在拖延，”秦月明說，“他在幫忙隐瞞着什麼。”

錢小曆點頭同意：“還有李佳緣，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兇手，卻對殺害曹江珊的細節一概不知，”錢小曆回憶着現場，“能把同學的屍體切成那麼多塊，而且她幾乎就要成功了，這樣的心智和體力，很難想象是一個十幾歲女孩做得出來的。”

“除非，有其他人幫助。”秦月明接着他的話題說下去，“還有，孔夢瑤挾持李佳緣後，怎麼能讓她乖乖地承認自己是綁匪？”

“她用什麼威脅的李佳緣，”錢小曆說，“這是關鍵。”

“還有李佳緣的态度，一口咬定人是自己殺的，可是提到母親就三緘其口，即便知道她失蹤了，也不肯談及。”

“所以，你準備好了嗎？”錢小曆問，“我看李雲華和你很熟悉。”

“記不得了。”秦月明揮揮手，走進李雲華的病房。

“李爺爺，您怎麼樣了？”

虛弱的李雲華抓住秦月明的手，淚水不自覺地往下掉，陳勤和孫志飛跟着在旁邊抹眼淚。

“真是的，一把年紀了還總哭，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林妹妹轉世呢。”劉浩城不在，陳勤隻好接過他插科打诨的功能。

“佳緣，佳緣她……”

“她的傷口已經處理好了，大夫正在給她做全方位的檢查。”實際上，孔夢瑤和李佳緣兩個人已經被送到警局，準備接受下一輪的問詢。

聽了秦月明善意的謊言，老人臉上的焦慮稍稍和緩下來一些：“她，她……”

“是的，”聽懂問題的秦月明回答說，“她還堅持說自己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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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華氣得幾乎當場暈厥，秦月明輕撫他的胸膛幫他順氣：“李爺爺，您别着急，找到事情的真相就是我們要做的事情，很難有人相信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兒能做出那樣的殺人分屍現場，除非找到可以合理解釋的證據。”

秦月明平靜的聲音有奇異的鎮定效果，老人的情緒慢慢和緩下來，秦月明接着說：“可是同樣的，要證明她的清白，我們也需要相應的證據。”

在床邊站得挺直的錢小曆說：“我們需要您的幫助，您的外孫女，需要您的幫助。”

“說吧。”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老人的眼中卻閃爍着希望的光芒。

“我們需要知道，”秦月明低下身子，“李佳緣的父親是誰。”

李雲華眼中那從希望的火苗突然變得晦暗。

錢小曆解釋道：“我們雖然找到了李佳緣，但是她對母親的事絕口不提，言語間的含義甚至不希望我們去找她的母親。”

“這對母女之間有屬于她們的秘密，或許這個秘密和案件有關聯，所以李佳緣不希望我們找到她，”秦月明道，“李琳失蹤前曾經安排過周末的工作，周一卻沒有按時出現，我們有理由懷疑她遇見了無法脫身的麻煩。”

錢小曆附和着說：“坦率地說，李佳緣還小，對事情考慮的不周到，這種狀況下，李琳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們首要的任務是找到她。”

秦月明握緊了老人的手，好像所有力氣都從他的手縫裡溜走一般：“我們抛開看見不談，一個女人在遇到了麻煩的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是誰呢？尤其這件事和她的女兒有關系，您覺得她會去找誰的幫助呢？”

“孩子的父親。”錢小曆深鞠一躬，“請幫助我們，無論如何，請幫我們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