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開嘴,卻遲遲不知道該說什麼,有夢想是好事,任何夢想都值得被尊重,可是,腦子裡晃過賀軍的臉,一瞬間又閃過賀軍問他有什麼夢想時,他說想開個小店,一家人平平安安生活在一起,話音剛落,一個白眼就飛過來,罵他沒出息的畫面。
他呼吸一滞,明明比賀錦佑大了這麼多,可真到這種時候,他竟不知道是該規勸,還是該支持。
“錦佑。”賀欲燃很少這麼叫他,語調低低的,在哄他:“今天你竟然能打過職業選手,我作為哥哥,很為你高興,縱使他們都說打遊戲不好,但我知道那是你熱愛的東西,所以我支持你。”
賀錦佑笑了:“我就知道,哥你一定……”
“你還沒告訴爸媽對吧。”賀欲燃用的肯定語氣:“你選擇先打給我,是因為你不敢和爸媽分享,也不敢和他倆說。”
“你自己也知道,這件事有些荒唐,對不對。”
賀錦佑的笑聲戛然而止,片刻後一陣靜默。
賀欲燃歎了口氣繼續說:“你年紀太小了,打職業耗時間,耗精力,甚至就像一場豪賭,這世界上不缺打遊戲打的好的,也不缺有天賦的。”
“其實說實話,打職業一直都是我的夢想,可是我确實沒有癡心妄想到真要去實現什麼的,因為我知道那樣的機會千金難求。”
賀錦佑繼續說着:“以前我總嚷嚷着打職業,因為看比賽各哪跑,你們覺得我不懂事,我也知道,可就是因為我知道我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實現,我才會追的那麼瘋狂。”
“可是哥……現在,現在這個機會擺在我面前了,我沒有辦法甘心不去試試。”賀錦佑情緒有些激動了:“我沒有盲目的決定,也不是沒有準備就給你打了電話,築夢俱樂部在遊戲界可是出過不少職業選手的,我就想,萬一我就是那一個呢?”
年輕氣盛時的夢想總是做好了披荊斬棘的準備,不着調,卻也堅不可摧。
賀欲燃知道,這時候無論怎麼勸阻,賀錦佑可能都不會聽。
他在家裡的前二十年太乖了,從來都沒叛逆過,也不知道追逐夢想是什麼滋味,但他知道的是,在這樣的家庭裡賀錦佑如果執意,肯定會受傷。
“錦佑,你說的我都明白,可是現在你才十七歲,不能這麼一意孤行。”賀欲燃感覺頭都大了,手不停的摩挲着自己的衣角:“我不是不同意,我同意你追逐自己夢想,但是我也不能看着你犯傻。聽話,先完成學業,再去說這些好嗎?”
“我知道你會覺得是我一時興起,也不理解我怎麼可能對一個遊戲這麼死忠。可是我真的熱愛它。”賀錦佑說着,聲音有些顫抖了:“你說等我結束學業,可那又要多久呢,五年?八年?十年二十年?可那個時候我都快到退役的年紀了。”
“哥……”賀錦佑這一聲拉的很長,是一種祈求的口吻:“不是所有夢想都經得起推敲的,有的時候人再努力,缺了機遇,也是一敗塗地。”
賀欲燃突然有些啞口無言,這些話顯然不是賀錦佑頭腦發熱的胡話,而是經過了很久的深思熟慮,才說出來的。
如若作為旁人,他佩服賀錦佑的勇氣,羨慕他的果敢,可是作為哥哥,他不能就這樣愚昧的去支持他去這種毫無保障的冒險。
“所以你給我打這個電話,是想讓我幫你和爸媽說嗎?”賀欲燃并沒有等賀錦佑回答,否決道:“不可能的,賀錦佑。今天如果你是和我要錢,讓我幫你圓謊,我都會同意,但這件事,不行。我不能讓你拿你一時的任性去堵未來。”
電話那頭,賀錦佑顯然噎了片刻,雖然平常賀欲燃總是嚴厲,和爸爸一樣拎着他的耳朵教育他,可他明白其實大部分時候賀欲燃都是在保護他,在盡可能不觸犯父親底線的框架裡,偷偷縱容他。
賀錦佑突然不知道說什麼了:“我今天給你打這個電話不是一時興起的,也不是……小孩子用事,我是真的深思熟慮過。”
賀欲燃越聽越皺眉,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這些話放出來給賀軍聽,他弟弟會被罵成什麼樣子。
會不會和小時候的自己一樣,滿心歡喜的說出自己的夢想後,睜開眼回應自己的卻是重重的一巴掌。
也不知道賀錦佑會不會和多年後的自己一樣,因為背道而馳的選擇,和家裡關系不鹹不淡,走上一條孤身一人的路。
賀錦佑還在繼續勸說:“而且也真的了解過他們築夢俱樂部,他們俱樂部已經成立很多年了,就,就那個特别知名的打手……”
“賀錦佑!”賀欲燃低吼道:“你知不知道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你要走的路還有多長?這種事情不是你一個電話一聲哥就能搞定的你明不明白?!你這話要是說給爸聽……”
小時候灰暗潮濕的記憶洶湧上腦海,他緊緊的閉了下眼睛,呼吸有些顫抖。
“你想跟我一樣嗎?”
他問:“我犯錯的下場,你不是都看到了嗎……”
挨打,受罵,被鎖在家裡,被關在房間裡一遍遍反省。
賀錦佑不說話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委屈的擠出一句:“我隻是想……試一試……”
這句話沒有什麼力氣,甚至一點說服力都沒有,但賀錦佑聲音低低的,像是要哭出來一樣,隐忍到沙啞。
和賀欲燃跪下求賀軍說我錯了的時候,一模一樣。
“賀錦佑,其實你隻要乖一點,可以得到很多的……至少要比我多得多。”賀欲燃擦搓了把臉:“所以我不想看你像我一樣,最後跟家裡搞成這樣。”
賀欲燃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解數,弓下腰,将臉埋進手心,像是一座轟然倒塌的高塔。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我也知道你是為我好,怕我和家裡鬧翻天。”賀錦佑頓了頓:“但有些事情,我還是想要争取。如果你不願意幫我,我自己回去和爸媽……”
“你争取個屁!”賀欲燃大吼了出來:“爸已經夠忍耐你了賀錦佑,對你來說已經是溺愛了你明白嗎?你是真的被慣壞了還是怎麼回事,乖一點不好嗎?非要撞破南牆才肯……”
“什麼是乖一點?”賀錦佑搶了他的話:“乖一點讀完書,考個好大學,然後準備好被他們操控一輩子是嗎?”
賀欲燃一愣,剛洩出去的火氣仿佛被狂風吹回他臉上,燒的他眼眶生疼。
賀錦佑沉默了片刻,聲音裡聽得出在回憶:“爸以前,總拿你給我當反面教材,告訴我要聽他們的話。可我早就告訴他了,我不是我哥,我不想在十七八歲的時候就一眼看到未來。”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們因為這些吵過很多次。但我真的,不想跟你一樣。”
賀欲燃前二十年在家裡過的好不好,沒人比賀錦佑更清楚,所以當他看到賀錦佑和父親對着幹的時候也曾經試想過,他這樣不乖,這樣叛逆,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前車之鑒,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家裡,聽話沒有用。
賀欲燃垂下頭,隻是輕聲說:“我不希望你成為一個被循規蹈矩束縛的孩子,同樣,我也不希望你過火。”
他沒說出口的話,賀欲燃給他接上了。最後還不是被家裡逼瘋,鬧的滿地狼籍。
“我知道,所以……你要是不同意,我自己回去跟爸媽說。”賀錦佑破罐子破摔的歎了口氣,扔下一句:“你就别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