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绮睜開眼睛。
他的手指無意識蜷縮,像是要留住什麼。
“抱抱我吧,時绮。”
那句話仿佛魔咒,心口傳來遲緩的疼痛,混合着難過與心酸鋪天蓋地壓下。
他終于記起來,商随曾向他袒露過最大的秘密。
對方忐忑地望向他,害怕自己與生俱來的能力令他感到惡心。
等時绮再有意識,不由自主張開雙臂。
“好神奇,但是……”
他驚訝不已,一把抱住商随:“和你擁抱不是因為精神操控,是我本來就想抱抱你。”
比他高大許多Alpha僵硬在原地一動不動,須臾後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回抱他。
擁抱持續很長時間,他看不見商随的臉,隻記得床頭櫃上燈盞的光芒猶如四散的薄霧。
時至今日,他清晰記得那盞玻璃黃銅燈是鈴蘭造型,瑩潤的花瓣表面熠熠生輝。
半晌過後,手臂倏忽傳來些許溫熱的濕潤。
淚水滴落在皮膚上格外安靜,猶如融化的細雪。
時绮愣愣地問:“商随,你在哭嗎?”
……
……
時绮用手背蓋住眼睛。
商随是不是還在精神操控他。
不然為什麼時隔多年,心髒依舊傳來止不住的鈍痛。
他眼眶發酸,鼻尖都泛着紅暈。下樓時姜宥甯興沖沖叫住他:“小绮!我有東西要給你——”
姜宥甯驟然擡高聲音:“誰欺負你了?!”
“沒什麼,做了一個夢。”時绮音色有些悶,“你要給我什麼?”
姜宥甯懷疑地看向他,轉念一想,時绮并不是受了委屈一聲不吭的性格,放下心來道:“你以前的日記本,我收相冊時不小心順手裝進行李箱。還有一個從首都寄來的包裹,寄件人是甯山美術館。”
“美術館?”
“很大一件,看起來像是畫。”姜宥甯說,“我們之前看過的美術展就是在甯山舉辦,你問問商随?他可能知道。”
從姜宥甯手裡拿到這兩件東西,時绮先是掃了一眼藍底黃紋的本子,确定是他十四五歲的日記。
這本日記當初被他帶去了祁江,為了找回記憶他翻過許多次,但都一無所獲。
時绮的注意力全在包裹上,暫時把日記本放到一旁。
畫作裝在定制的紙箱裡,包得十分嚴實,他拆開裡三層外三層的珍珠棉,去掉最後一層無酸玻璃紙,明豔與晦暗的色彩層層疊疊映入眼簾。
天使落在窗台,怪物躲藏在室内的角落窺探。
看展的時候,見他喜歡這副畫,商随說可以送給他。
和當初一樣,他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感受,就像這幅畫本該是他的東西。
純白的大理石陽台、若草色窗簾、做舊的粉牆壁……
時绮越看越眼熟,腦海中不受控制浮現相應的畫面。
少年時的他坐在陽台上,看着商随畫畫。
天使周身沐浴在聖潔的光暈之中,羽翼伸展開來,奇迹一般降落在陽台。
他的五官做了模糊處理,沒有清晰的面容,卻絲毫無損于璀璨奪目的美麗。
至于另一個東西……
“這什麼玩意兒,”時绮看看畫上形狀不規則的幾何體,熒光色的污血自它體内流出,令那副怪物一般的身軀仿佛在尖叫,“醜了吧唧的。”
“……”
“怎麼了?”
“本來想送給你。”商随低聲說,“你不喜歡就算了。”
“等等!”時绮改口道,“其實也不醜,長得很有特色,至少我看一眼就能記住。”
商随嗯了一聲:“适合辟邪。”
時绮沉默三秒,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偶爾他跟姜宥甯讨要東西也會用這一套,時绮沒多想,手上撒嬌似地晃了晃:“送給我吧,哥哥,我想要你的畫。”
商随手一抖,畫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時绮好心提醒:“你的筆掉了。”
見商随一動不動,他奇怪地問:“你臉紅什麼?”
商随回過神,意味不明:“你真是……”
時绮遲來地意識到自己的舉止似乎太過暧昧,猛地縮回手,耳根也開始發燙。
他目光亂瞟,又落在畫上。
在發現陽台、窗簾和牆壁顔色都能對上現實後,他遲疑地問:“這是你嗎,那……天使是我?”
饒是他一向習慣旁人對自己的誇贊,也不免覺得商随太過誇張。
“你怎麼喜歡醜化自己,隻把我畫得好看。”
商随輕聲說:“本來就是這樣。”
知道畫上的“怪物”是誰,時绮越看越誰順眼,醜陋不堪的外表似乎也變得笨拙可愛。
“說好了,這幅畫給我。”他彎起眼睛,“我跟你交換。”
第二天傍晚,商随收到了一幅畫。
那張塗鴉一樣的簡筆畫故意壓在油畫畫架上面,覆蓋了他的畫,像是小貓耀武揚威按下爪印。
時绮躲在陽台角落觀察他的反應,許久以後,看見商随眼底浮現笑意,珍惜地将那副塗鴉收好。
他想知道自己具體畫了什麼,腦海中的閃回卻戛然而止。
時绮從回憶中清醒過來,下意識晃了晃腦袋。
他給出去的那幅畫……會被商随放在哪?
一想到商随特意将油畫寄到他手上,時绮心有所感,将它翻轉過來。
畫框的木質背闆用四根金屬條固定,時绮找了一把十字螺絲刀,一個個擰開金屬條上的螺絲。
他怕磨損畫作,揭開背闆時小心翼翼,一張單薄的素描紙從裡面滑落下來,它被保存得很好,即使時隔六年,邊緣也不見泛黃。
果然在這裡。
時绮心情複雜地拾起,目光驟然凝住。
那是一副色彩缤紛的蠟筆塗鴉,線條十分稚嫩,繪制者顯然用盡最大努力還原,能看出與油畫是相同的場景。
畫上有兩個人。
其中一個背後頂着的玩意兒看起來像新鮮出爐的炸雞,時绮姑且認為是天使翅膀,另外一個則頭戴皇冠。
兩個火柴人臉上都強調性地畫了笑臉,看起來十分開心。
在畫作下方有一串行雲流水的字迹,比起幼稚的塗鴉,清隽漂亮的字體如同裝飾。時绮一眼看出是他自己的字:
[這是我的畫,和你交換。]
[千燈節的時候,我的願望是希望你過得輕松一些,你好像總是不開心。
但我現在知道,如果經曆過那些事情,沒有誰能天天開心,你已經很厲害,做得很好很好。
那天無意中跑進你住的房子就像童話故事。
對我來說,你不是怪物,是漂亮的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