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當年二郎夭折,為夫和你一樣心痛。當時見你悲痛欲絕,自責難安,恰逢你又有孕,鄰居和家人為了安慰你,才說二郎心疼你,又投回了你腹中。”
她滿臉厭惡之色地固執稱呼女兒為妖孽,傅文清心痛地無以複加,苦口婆心道。
“後來你懷着孩子到京,為夫自覺虧欠你和孩子們,事事依着你。你去找道士算命,那道士知曉你喪過一子,體諒你順着你的話說你腹中的孩子是二郎轉世。”
“可這樣的無稽之談如何能信?你生育三個孩子,都恰逢為夫在京城科考。是以懷着珞兒進京後,為夫吃穿都給你最好的,你說餓,半夜我給你買,給你做。孩子吃太大生不出來,是我們做父母都沒想到的。”
“可你把這些事都怪在珞兒頭上。她隻是一個稚子,何其無辜。”
“你怪了她十幾年,恨了她十幾年,她也離家出走了一年,我已經失去一個孩子了,你還想讓我再失去一個孩子嗎?為何你就不能放下?”
傅文清心痛地無以複加。
一個是他的孩子,一個是他的妻子,兩人隔閡比海深。
他夾在中間,不可能選一個,放棄另一個。他比誰都心痛難忍。
“我為何要放下!”鄭氏情緒激動,猛地撐着桌子站起來。“你能放下,那是因為受苦的不是你,被害的也不是你!”
“我被她生生折磨了一夜才生下來,大師明明說這一胎是續我喪子之痛,未盡的緣分,但生下來竟然是個女兒。”
“她害得我傷了身子,再難有孕。我的二郎,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再也生不出男孩了。”
鄭氏想起當年那個大師給小女兒算的命格,一雙看起來秀淑的眸子盛滿痛苦和怒意,變得扭曲。
“她就是孽障!來向我讨債的。”
“你一心偏向這個妖孽,哪裡還記得我們的二郎。她走了多好,我們一家和和美美,她為何還要回來!”
“夫人!”傅文清驚懼不已。
他從沒想過妻子竟然已經容不下小女兒,想要她離開這個家。
可這是女兒的家,她離開家要去哪裡?
鄭氏想到過往受的苦和夭折的二子,丈夫又不體諒她受的苦,一時間呼吸困難。
這些年鄭氏身體雖然被調養的好了些,但底子還是損傷了,傅文清也不敢太過氣她,忙拍撫她的胸口讓她順氣。
軟了口氣,哄她莫要再傷心。
鄭氏嗚咽揪着胸口的衣裳哭起來,訴說自己受過的苦和對女兒的恨,傅文清既不能再氣她,也不能順着她的話說,一時兩頭難。而兩人都不知道,他們的争執被房頂上的小女兒聽的一清二楚。
傅甯珞是習武之人,耳力過人,回到自己院子後聽到主院隐隐有争吵聲,便飛身屋頂瞧了瞧。
此刻面無表情聽着屋内的說話聲,本就不甚愉快的心情更是大打折扣。
小時候她還想着讨好母親,想要親近母親,每每被母親責罵,她就傷心,不明白母親為何就是不喜歡她。但長大了,她才明白有些東西強求不來,她命中親緣淡薄,生來便應該是個孤寡之人。
其實正如鄭氏所說,她走了,家裡更和睦,她為何要回來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或許像父親說的,她走了,去哪裡呢?四海為家,也總有想家的時候。
父親待她好,她還割舍不下這份父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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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韶華院,白術又來找她,她情緒不太高。
“情況如何?都查清了?”
準備說話的白術咽下将要說的話,興奮之色散去,瞅着她面色,“傅姑娘,誰惹您不高興了?”
“沒有,隻是想休息了,直接說結果吧。”
“姑娘,您真是太神了!”白術聽她這般說,放下心來,又恢複了紅光滿面,“那腳印就是周冒的,我們公子明天就能被放出來了。”
傅甯珞打着哈欠,擺擺手,“恭喜恭喜,回去休息吧,要是查周冒底細和呂玄直底細有回信了告訴我,我想知道周冒為何殺害呂玄直。”
言罷,轉身進屋,順手把門也關上了。
白術:“…到底哪個不長眼的惹傅姑娘不高興了?明明分開前還很關心案子,現在竟然這般冷淡。”
但不管如何,他家公子能出大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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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相聚的這一晚,傅甯珞卻睡得很不安穩。
夢裡似乎回到了她很小的時候,她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她最小,坐在高高的凳子上,還不會用筷子,握着勺子扒着白米飯吃。
桌上有好多好吃的,她想吃蛋羹,可蛋羹放的很遠,她夠不到。
她想吃魚,但魚裡有刺,她剛能拿穩勺子,挑不了魚刺。
年輕的爹匆匆吃完飯,忙着去上衙了。她被人抱到門外,一個人坐在台階上,捧着一碗白米飯吃。
屋内歡聲笑語,她太小了,不懂什麼叫受傷,什麼叫落寞,她隻是想念屋子裡飯桌上香噴噴的魚和蛋羹。
她甚至不懂自己的母親為何不喜歡她,也不懂那叫做厭棄。傅甯珞被困在夢裡,站在小女孩的旁邊,面無表情得看着年幼的自己懵懂無知,乖乖吃着白米飯,心裡下了一場無聲的雨。
院子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高大的人影背對着光站在門口,戴着寬大草帽,把面容都隐藏在帽檐下。
“珞珞。”
小女孩高興地站起來,抱着碗奔向那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