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夏末,唐捐回到離開十五年的北京,路過天安門,除了值崗的武警,大都是從全國各地趕來的遊客,紅色棒球帽,随風舞動的五星紅旗,腳尖踩着腳跟,湧進紫禁城。
車裡放的是何勇的《鐘鼓樓》,熟悉又陌生的三弦,唐捐下巴抵在車窗,望着窗外的高樓。司機大叔問他是來探親還是旅遊,唐捐說回家,司機回頭看了他一眼,随後開始侃大山,聊起這些年北京的變化,奧運會過去了七年,鳥巢成了演唱會的聚集地,水立方成了遊泳館,不久前又拿下了2022年冬季奧運會的舉辦權。
聊着聊着就扯到了禁煙,現在不讓在公共場所抽煙,一次罰200,夠買三包華子了。唐捐不抽煙,對煙也不了解,父親煙瘾也不是很大,一包能抽一個月,還總是被母親趕到陽台,抽完還必須刷牙,他總會在一旁偷笑,父親偶爾會拍他的脖子,以示警告,他往往笑得更大聲。
司機聊得正歡,此時,收音機插播一條尋人啟事。
“今日淩晨四點,我市南郊森林發現一具無頭女屍,年齡14到16歲,頭顱和四肢均被砍下,體态偏瘦,左肩有一月牙狀紅色胎記,提供線索者給予重獎,聯系電話,82......”
“啪”的一聲,司機關掉了收音機,直呼造孽。
唐捐眉心一緊,收起下巴,掏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接下來的路程,司機一言不發,到了目的地,唐捐付完錢,司機回了句謝謝您,慢走。唐捐回以微笑,從後備箱拿了自己的行李,來到一棟七八十層高的樓下,保安上前開門,問他有沒有預約,他掏出手機,還沒搭腔,從電梯裡出來一位西裝革履的男青年,三兩步跑到他倆面前。
“秦叔,這是唐律,大老闆從美國請回來的大神,我先帶他上樓。”蘇覃笑呵呵拍了拍秦叔的肩膀,左邊嘴角有個很深的梨渦。
秦叔聞言,将唐捐上下打量一番,整日見慣了律師們西裝革履,不苟言笑的模樣,如今這個,眉眼間透着溫柔淡然,顯得親近些。
“得嘞,您先上。”秦叔正了正帽檐,手掌往電梯那邊一傾。
唐捐回以微笑,準備移步電梯,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
“張萬堯,你見錢眼開,颠倒黑白,還我兒的命。”
唐捐轉身看向聲音的發源地,“嘩啦”一聲,一桶紅色不明物沖張萬堯潑了過去,劈頭蓋臉,手腕上的百萬名表也沒能幸免,一旁的助理這時沖上前來,雙臂伸展擋在張萬堯面前,唐捐嘴角一動,刑辯界的風雲人物,讓一個女人為自己遮風擋雨。
中年婦女發洩完癱坐在地上,張萬堯抹掉眼角的紅色液體,大步流星往直通76層的電梯走去。
“什麼情況?”唐捐轉身問蘇覃。
蘇覃看了眼癱坐在地上的中年婦女,搖了搖頭。
“她是3.14案受害者的母親,兒子找老闆讨薪,被老闆從三十四樓推下不治身亡,事後調查,她兒子患有間接性躁郁症,當天讨薪時跟老闆發生了争執,用刀捅傷了老闆的腹部,兩人扭打至窗口,發生了意外。一審判決老闆死刑,新聞報道大快人心。張律接手後,死刑改為四年有期徒刑。她心裡有氣,不敢找警察論是非,更不敢去法院鬧,隻好拿我們律所開刀,都鬧好幾天了,前天是油漆,昨天是化肥,今天看起來像血,聞不出是什麼血。”
唐捐小狗似地聳了聳鼻子,說是雞血。
“唐律鼻子可以啊。”
唐捐笑笑沒說話,回頭看了眼那位婦人,鬓邊銀發飛舞,一個年輕女人跑過來把她扶起。
“阿姨我跟您說别鬧啦,再鬧該進警局的就是您了。”
婦人不為所動,說她明天還來。
電梯在76層停下,蘇覃要幫唐捐拉行李箱,唐捐說自己來就好,電梯左手第一間是大老闆藍陌的辦公室,蘇覃敲了敲門,裡面傳來清亮爽朗的聲音,進來。
蘇覃開門,讓唐捐先進。
“老闆,人到了。”
“你去給唐律收拾個辦公室。”藍陌簽完手裡的文件,擡頭說。
蘇覃應了個好就離開了,藍陌站起身,離開辦公桌,二話不說将唐捐擁入懷中,唐捐輕拍他的背,說好久不見。
“讓你早點兒回來幫我,一直磨磨唧唧,不夠意思。”
唐捐笑着看眼前人,三十而立,比他年長五歲,黑色卷發留至肩頭,灰褐色的雙眸,眼尾上翹,脖子上挂着條銀色吊墜,一半埋在襯衫裡,露出兩隻兔子耳朵。
“那邊的案子需要收尾,這不趕國慶回來了。”唐捐笑着回應。
藍陌拍拍他的肩膀,眼角帶笑,倆人在沙發上坐下。
“房子找了沒,沒找去我那住。”藍陌。
“家裡的老房子還在,簡單收拾就能住。”唐捐看了眼窗外,不遠處就是故宮。
“你十幾年沒回來,房子一時半會兒鐵定住不了人,先住我那,收拾好再回去。”
“我提前叫了保潔,通風好幾天了,能住。”
“得嘞,勸不住,走,帶你去見張律。”
“好。”
張萬堯的辦公室在76樓最裡面,唐捐剛擡手,藍陌便推門而進,唐捐耳邊灌進一聲怒吼,滾。
“嘛呢,四十來歲人了,穿着浴袍呢,又不光眼子,一把年紀害羞個什麼勁。”藍陌邊吐槽,屁股就粘在了姜黃色的皮質沙發上,兩手一搭,靜靜地欣賞剛出浴的張大律師。
常年泡在健身房,四十歲的年紀,身材一點兒也不輸二十出頭的小夥子,飽滿的胸肌,凹凸有緻的腹肌,臉部線條流暢,右邊眉頭有一道年輕時留下的疤,縫了三四針,差一寸眼睛就沒了。
他皮膚偏白,有了疤痕的加持,給人一種難以靠近的感覺。
唐捐站在門口,沉臉看着兩位大佬。
“這位是?”張萬堯白色毛巾在頭頂胡亂抹了兩下,往脖子上一甩,擡頭盯着唐捐。
“張律好,我是唐捐。”
唐捐快步走近,沖張萬堯伸出手,張萬堯一直盯着他看,眼裡帶着鈎子,看不出情緒,讓人很不舒服。
倆人的手淺握了一下,張萬堯的手很冰,像冬天的電線杆,唐捐抽回手,笑而不語。
“坐吧。”
十五年了,聲音還是那麼冷。
唐捐坐好後,張萬堯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拉開抽屜拿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根在桌上敲了兩下,點了,大口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