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捐一早就打電話請了家政,也換了新的沙發茶幾這些,屋子裡幹淨整潔,黴味一時半會兒還散不去,他去洗手間刷牙,擡頭看着鏡子裡的自己,眼角挂着淚痕,眼眶通紅,心髒頓時一滞,他又一次當着張萬堯的面哭了。
回到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打開電腦找到當年父親在桑莆醫院的同事,神經外科的方青予,父親第一次被李拓捅傷時,是他從人群中沖過奪了李拓的刀,才沒有造成進一步的傷害。
唐捐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父親再一次出現在夢裡。
第二天下班,他來到一家心理治療診所,前台問有沒有預約,他說沒有,前台說前面那位剛進去,大概要等半個小時,唐捐沖她點了下頭,坐在沙發上等。
四十分鐘後,一個穿藍白校服的男生從診室出來,看到人,把帽檐往下一拉,跟前台說了什麼就走了。
唐捐進了診室,醫生正在洗手,正中央挂着一副錦旗,三言兩語化心魔,白衣天使在人間。
“你哪裡不舒服?”
方青予坐定後問的第一句話,不愧是門診出來的,口頭禅永遠挂在嘴上。
“我是唐捐,唐轍的兒子,您跟我父親是同事。”唐捐開門見山。
方青予扶了下鏡框,屁股往前挪了挪:“找我何事?”
“我父親究竟為何而死?”
“你父親在刑警隊自殺,你母親撤訴,當時上了報紙的。”
白衣天使殺人後畏罪自殺,這是2000年除夕的頭條新聞。從此以後,唐捐背上殺人犯兒子的稱号,跟祁老去南門彈三弦,别人往他身上扔臭雞蛋,回到家門口寫滿了殺人償命,被同學孤立,摁在廁所拳打腳踢,那些家長也跟着湊熱鬧,跟學校反映,說不願意讓自己家孩子跟殺人犯的兒子在一個班級,沒過多久,母親改嫁,舅舅舅媽把他帶到了美國。
“他不可能殺人,他也不是自殺。”唐捐咬着牙,眼眶發紅。
“你聽誰說的?”方青予摘掉眼鏡,鼻梁有道深深的壓痕。
“我父親進公安局之前,跟誰走得比較近?”
“尋真報社的江記者,你父親被那人捅傷之前,他倆經常在醫院門口的茶館見面。”
“叫什麼名字?”
“不清楚,你父親叫他江記者。”
“好,多謝,費用我去前台結。”
唐捐說完就走,方青予在後面叫住了他。
“不用付費,你小心點。”
唐捐沒應聲,給前台放了兩百塊錢,走了。
回到家,唐捐開了電腦,搜索2000年前後尋真報社的所有記者,總共有三位姓江的,江宸,江革心,江易白,一個三年前去世,一個十年前出國,一個十三年前失蹤。
網上沒有報紙的信息,唐捐第二天跑去舊貨市場找,花一百買到了尋真報社1995年到2000年的所有報紙,近2000份,看到1998年實在熬不住就睡了。
早起上班,一看時間就要遲到的節奏,他攔了個的,卡點到的律所,電梯門關的一瞬間,他坐了上來。
“聽說了嗎?南郊森林的無頭女屍身份确認了,才十五歲,新聞上說是被人□□後砍死的,真他媽變态啊。”一個女律師說完搖了搖頭。
“更變态的是兇手是她同學,赤藥集團的公子哥,錢博钰。”
“同學,未成年,這案子有看頭了。”
“錢博钰的父親請了李默辯護,估計是想搞個無罪。”
“這活兒也就李默敢接了,不愧是我們張律......”
男律師話講到一半被身邊的女律師怼了胳膊,衆人看着唐捐,漸漸沒人再吱聲。
唐捐回到辦公室就打開了今日新聞,排在首頁的是南郊森林的無頭女屍案,評論區都在呼籲死刑斬立決,一水兒的,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惡魔不除,天理難容。
也有人唱反調,說大家散了吧,法律不允許殺,沒人殺得了。
國家到底要保護這些小惡魔到什麼時候?!
這是最新一條評論,點贊目前也是最高的。
挨着這條新聞下面的,是三個月前的11歲男生用箭射穿6歲女童心髒緻人死亡的事情,網絡輿論大都是斬立決,公安局因男生未達刑事責任年齡,不予刑事立案,家屬提起民事訴訟後,最後法院的處理結果,受害者家屬簽署調解書,獲得35萬元民事賠償,責令男生家長對孩子進行監督管教。
對于廣大網友呼籲的進少管所也沒能實現,更别提斬立決了。
網絡大V集體在網上發聲,法律應當适應現代社會發展下未成年人發育程度提前的現實,适當降低刑法的刑事責任年齡,向其他法系學習,有人說6歲,有人說10歲,大多數集中在12歲。有人建議實行連坐,既然孩子犯法不承擔刑事責任,那家長代替坐牢,所謂,子不教父之過,熊孩子的背後都是熊父母。也有人建議延遲刑法,将未成年人犯罪延長至成年後執行。
網友們的口舌之下,是立法者針對國情和社會發展進行一系列改革的艱難探索。
一周後就是司法考試,唐捐打開《刑法》,翻到責任能力的阻卻那節,針對未成年人和精神病人的相關責任能力認定。
沒翻幾頁,藍陌打來電話,說張萬堯去見客戶,讓他跟着。
見面的地方是在一家戲院的會客廳,裝修複古典雅,桌角焚的沉香,唐捐聞着有些困,台上擺的也都是老物件,京韻大鼓,大三弦。張萬堯坐定後,從小門走進三個梳着大背頭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位年紀稍長了些,鬓邊有縷縷白發,他們統一穿着白色唐裝,手裡攥着佛珠,黑色布鞋,一碰面,就眯了眼。
“我跟桑榆約了一個月,你這大忙人終于肯賞臉來京園坐坐了。”年長的男人說着就沖張萬堯伸出了手,張萬堯掐了煙,跟人淺握了一下。
“霍局日理萬機,該上門拜訪的自然是我,前些日子去美國處理一起陳年舊案,實在脫不開身。”
張萬堯嘴角挂着難得一見的微笑,跟其他倆人一一握了。
“我看你是想聽徐笙的《梅花調》了吧?”霍局笑呵呵坐了下來,其他倆人也跟着落座。
他們瞧唐捐面生,問是不是張萬堯新收的徒弟。
唐捐站起來想說話,被張萬堯接了過去。
“藍二從美國招的律師,艾特斯年前跟中國那場官司,就是他打的。”張萬堯說完又點起一根煙。
霍局看了一眼唐捐,笑道:“後生可畏啊,艾特斯年前還信誓旦旦讓我們賠20億美元,結果倒賠我們30億,張律,撿到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