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捐把剩下的橘子放進冰箱,搬了小闆凳坐在祁老腳邊,給他錘腿。
祁老把棋譜放在一邊,長呼一口氣。
“他父親在98年的抗洪中犧牲,母親接受不了就瘋了,那時他才兩歲,拿着碗挨家挨戶要飯,兩年後母親被一輛半挂車撞死,他一個人在南門讨飯,我看他可憐,就收了他。他很懂事,每晚都要給我泡腳,同學給了他什麼稀罕的零食,他總是拿回家給我吃,自己在那舔嘴巴。他上學很用功,門門都是第一,總能拿到獎學金,寒暑假就跑去打工,給自己賺學費,沒事兒就騎着三輪車拉我四處轉悠,還說賺了錢帶我去海邊......”
“那他,為什麼不上大學?”
“他想先休學一年,明年再備考。”
“他有帶朋友來過家裡嗎?”
“每次隻能聽到汽車的叫聲,沒人進來,一個瞎老頭子,也沒啥可看的。”
祁老說完拿起手邊的桃木龍頭拐杖,晃晃悠悠想起來,唐捐起身把他扶上床,關好門就走了。
遲忠被傷後,網上的輿論更加激烈,大家都說錢家仗勢欺人,錢博钰必死之類,唐捐最近這些話聽得有點兒多,無感,隻希望法官大人能聽見。
開庭當天,唐捐一早就去醫院接遲忠去法院,因案件輿論影響很大,這次合議庭全程直播,蘇覃拉着一箱資料跟在唐捐身後,弄得唐捐挺緊張,他頭一次在國内開庭,還是直播,手心一直冒汗,還好身邊的人是發小。
宋颋身邊的女檢察官做記錄,法官宣布帶被告人出場,唐捐第一次見到那個小惡魔,個子有一米八,寸頭,瘦臉,左耳挂着個銀色的耳環。
遲忠嗓子裡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那隻斷手在桌子上顫抖,唐捐把手蓋在他手上,輕輕搖了搖頭,遲忠黑眼圈很重,眼底血紅。
被告辯護席上的男律師一直低着頭,旁聽席上,大都是錢家的人,西裝革履,目光緊盯着錢博钰。
法官确認所有人都到場後,她宣布開庭。
法官:下面開始法庭調查,先由公訴人宣讀起訴書。
宋颋起身,翻開自己的公訴書,開始宣讀。
“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二分院起訴書,被告人錢博钰,于2015年8月24号在香山别墅将被害人遲雪□□并用斧頭,電鋸砍傷其四肢頭顱,緻其創傷失血性休克死亡,其行為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36條,第232條,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确實充分,雖其犯罪時不滿14周歲,但其有主觀惡意,殺人手段殘酷,當以強奸罪,故意殺人罪,追究其刑事責任。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172條,提起公訴,此緻,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二分院,宋颋,宣讀完畢。”
宋颋讀完後長呼一口氣,手不停抖,唐捐在桌子底下沖他豎了個大拇指,宋颋碰了下唐捐的膝蓋,以示回應。
法官:被害人家屬遲忠陳述一下你的民事訴訟請求。
遲忠:死刑,立即執行。
法官:這是刑事訴求,麻煩你表述民事訴求,希望被告人賠償你多少錢?
遲忠:不要錢,要他死。
遲忠的聲音顫抖,發黃粗糙的手背,青筋暴起。
法官:原告訴訟代理人,你的委托人是否有告知你需要多少賠償?
唐捐:沒有。
法官:好,被告人錢博钰,下面由你對起訴書對你的指控向法庭陳述,如果對起訴書的事實有異議,可以就有異議的事實證點進行陳述,講吧。
法官的話說完了三四秒,錢博钰都沒吭聲,雙臂搭在椅子後背,兩腿慵懶地岔開,目光一直在他的辯護律師身上遊離。
法官又喊了一聲,他才吭氣,說對罪名有意見。
法官:有什麼意見?
錢博钰看了眼他的律師,悠然自得替自己辯解:“遲雪是我對象,跟對象睡覺也算□□啊,我沒想殺她,是她想偷我的手表,被我發現了,她拿花瓶砸我,我才拿了刀捅她的,我這是正當防衛。”
遲忠拍案而起,指着錢博钰破口而出:“你個畜生,我女兒沒跟你處對象,你還我女兒。”
法官:被害人家屬請控制好你的情緒。
遲忠還是站着,唐捐起身,把他扶着坐了下來。
法官:被害人家屬,你對起訴書有沒有異議。
遲忠搖頭。
法官:下面控辯雙方可以對被告人進行訊問,在訊問時,法庭建議對指控的犯罪事實和量刑事實分别進行訊問,首先由公訴人訊問被告人。
宋颋打開起訴書,目光緊盯着一臉無所謂的錢博钰。
“被告人錢博钰,公訴人在法庭上向你訊問,希望你如何回答,聽明白了沒有?!”
宋颋的分貝比較高,錢博钰身子突然動了一下,坐正三秒不到,又回到剛剛那副樣子,懶洋洋回了句,明白。
宋颋拳頭握得嘎吱響,看着起訴書,開始訊問。
“被告人錢博钰,你為何邀請遲雪去你的生日宴,又在其他朋友走之後,單獨把她留了下來?”
“我他媽都說了,她是我對象,邀請對象參加自己的生日很難理解嘛,把對象留下來過夜很難理解嘛,檢察官不會還是個處吧?”
錢博钰說完哈哈大笑,他的辯護律師擡頭看了他一眼,他立馬縮脖子變烏龜,法官提醒他注意法庭秩序,他也隻顧點頭。
唐捐這才看清那位辯護律師的臉,大背頭,黑框薄片眼鏡,鼻翼高挺,薄唇,穿着律師袍,右手托着下巴,有種上課的感覺。
“他就是張律的徒弟李默,跟了張律十年,三年前離開的堯庭。”蘇覃坐在唐捐身後,怼了怼他的的胳膊,低頭小聲說。
“為什麼離開?”
“不清楚,聽人說,他倆在辦公室大吵了一架,第二天李默就沒來上班,他後來自己開了律所,拉走了不少客戶。”
唐捐點點頭,重新打量對面的人,感覺随意好說話,但一看就不是善茬,一個眼神讓小惡魔收了刺,估計教了他不少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