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捐睡不着,跑到外面透氣,慈安蹲在他門口,手裡拿着小木錘在敲青核桃,小茶從主殿跑了出來,翹着尾巴“喵嗚”叫着,他盤腿而坐,小茶就順勢窩在他腿間。
“你家是不是也養貓?”
唐捐搖頭,母親對貓毛過敏,他小時候帶流浪貓回家避雪,母親連着咳了一周,無奈把貓送走了。
“那它就是真的喜歡你。”
慈安手裡攥着一把核桃仁,遞到唐捐面前,說皮都剝了,不苦的。
唐捐接過,全倒進嘴裡,香甜香甜的,比幹的好吃。
小茶“喵嗚”也要吃,慈安要給它喂,唐捐說貓不能吃這些東西,他才收手。
“你什麼時候上的山?”唐捐摸着懷裡的貓貓頭,側過腦袋發問。
“師父說我兩歲時被人遺棄在道觀門口,是老道長救了我。”慈安把剝了皮的核桃仁放在一個青花磁盤裡,外殼跟皮裝進透明袋子裡紮好。
“師父這個時候應該誦完經了,我去給他送吃的,你要不要一起?”
唐捐起了身,小茶“喵嗚”一聲表示反抗,彎腰把它抱在懷裡,分量真不輕啊。
大殿的門虛掩着,透過門縫,一個清瘦的背影在燭光中虛晃着,慈安在門外喊了聲師父,少年自巍然不動,雙腿仍盤着。
“師父,我剛剝了核桃,甜的,你要不要吃?”
“不吃,下去吧。”
慈安抱着核桃仁低了頭,小聲說:“你晚飯就沒吃,肚子再不添點兒食,睡前的藥就吃不了了。”
少年過了半晌才應,進來吧。
“好嘞,等一下,我再取點兒桂花糕和清茶,還有廚娘送的小菜。”
沒等少年應聲,慈安端着盤子就跑了,唐捐抱着貓進了大殿,滿屋子的香火味,比沉香更清澈,不至于頭暈。
少年的兩邊各有一個蒲團,唐捐撿了一個坐下,擡頭四處張望,所謂大殿其實并不大,案台上擺着七根紅燭,一個盤子裡放着核桃桂圓松子核桃,另一個放着蘋果香蕉橘子還有梨。
正中央是老子的白色塑像,雙目微垂,教化衆生。
唐捐正琢磨老子手裡拿的什麼東西,慈安端着個黃花梨的案幾進來,剛要往地上放,少年吭了一聲,慈安端着案幾去了裡屋,很快就出來,要扶少年坐輪椅。
少年袍袖一揮,說自己可以,慈安站在一旁不動,少年兩手把着輪椅的手把,胳膊用力一撐,屁股就挨了輪椅,兩條腿輕輕晃了一下,唐捐看清了,他的腿,很輕很輕,像是沒有。
裡屋十來平,慈安把案幾放在靠窗的桌子上,少年輪椅的高度剛好可以夠到案幾,唐捐抱着貓,慈安立在他身後,倆人就這樣看着少年吃飯,月光在他的手背肆意跳躍,像一片幾經歲月侵蝕依然光亮如初的白色瓷器。
少年拿了一塊桂花糕遞給慈安,慈安笑着接過,說謝謝師父,其實廚娘剛送來他就吃了不少,肚子飽飽的。
另一塊給了唐捐,這是唐捐沒想到的,一口吃了,滿嘴的桂花香,碎渣在小茶的腦袋上安了家。
“師父,你先吃,我去給你煎藥。”
慈安說着就跑了,小茶“喵嗚”一聲也跳了下去。
唐捐站在那不知進退。
“我不知道父親在做什麼,至于我的腿,父親隻說我天生就這樣,去國外做CT,複健,回國找老中醫針灸,都沒用,老道長入山前是位遊醫,羽化前留下方子,每日睡前一副,不能保我腿好,隻管它不再惡化。”
少年從火爐上拿了一個剛烤好的橘子,剝了皮,遞給唐捐。
“施主聽我一言,若你繼續執于此道,恐有性命之憂,雖有貴人相助,也會身心俱傷,施主,該下山了。”
橘子溫熱,心冰涼,唐捐将橘子一分兩半,先後吃了,咬到了籽,嚼碎,咽下。
“多謝道長好意,我自會堅守心中之道,誓不下山。”
唐捐說完就回屋睡了,夜裡有風,窗戶噼啪作響,他和衣而睡,醒來是在車裡,準确說,是張萬堯的車裡。
身上蓋的還是道觀裡的被子,他被人,扔下山了?
“張萬堯,你跟蹤我?”
這是唐捐醒來的第一句話,張萬堯沒理他,發動了車子,窗外魚肚白,早起的鳥兒叽叽喳喳覓食。
車子駛入市中心,唐捐的腦子才慢慢清醒,四下去摸手機。
“張萬堯,我手機呢?”
沒人應,手機從駕駛座遞了過來,唐捐摁了半天開機鍵沒反應,又去找充電寶,問司機他包呢。
包從副駕駛丢了過來,唐捐拿起包立馬皺了眉,一股濃郁的煙味直往鼻子裡灌。
給手機充上電,唐捐在包裡發現一封信,總共就六個字,哥哥再見,慈安。
狗刨字體,跟他寫得一樣。
慈安下面是一個紅泥貓爪印,唐捐把信折好,看着窗外的車水馬龍,昨日發生的一切,都好像一場夢。
回到律所張萬堯就病了,其實就是流感,年紀大了,易感風寒,徐笙知道後就在廚房給他煎藥,整得滿屋子一股中藥味。
回來後徐笙也病了,唐捐煎起了藥,讓祁老在他那住一段時間,别跟病原體離得太近,祁老抱着三弦在院子裡彈《梅花調》,說他哪兒也不去。
無奈,唐捐把徐笙拎回了家。
關于那天張萬堯為什麼會出現在山下,不管唐捐怎麼問,老東西金口難開,問多了就讓他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