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捐從包裡掏出身份證遞給大姐，付了錢，坐電梯上了三樓，樓裡鋪的都是紅地毯，屋裡也是，暖烘烘的，脫掉羽絨服，換了拖鞋，唐捐直接往床上一撲，坐了近十個小時的車，屁股疼。

唐捐一覺睡到天亮，拉開窗簾外面一片白茫茫，飄着雪花，刷了牙洗了臉去吃早餐，路過前台看了一眼，還是那個大姐，告訴他旁邊就是包子鋪，豆腐腦兒油條啥都有。

唐捐吃了兩個大肉包子，喝了碗豆腐腦兒就飽了，估摸着那男生還沒回來，他沿着路标去了雪場。

他小時候隻在什刹海滑過冰，還沒在雪場玩過，溫郇會滑雪，每年冬天都會跑科羅多拉瘋一個寒假，舅媽讓他跟着一起，他總是搖頭，都是燒錢的玩意兒，也沒必要為他們增添太多負擔。

到了雪場，教練問他是單闆還是雙闆，他想了想說雙闆，戴好頭盔眼鏡還有護膝這些，教練開始教他如何穿闆，正确拿雪仗，基本的滑行姿勢，刹車姿勢，在即将撞到人時如何自救，比如摔倒，掌握一個正确的摔倒姿勢也是個利己利他的事情。

雪場裡的人還蠻多的，有大神自然也有菜鳥，唐捐慢悠悠滑到初級道，教練在一旁盯着他，帶他滑行轉彎，就像有家長帶的孩子也會摔跤一樣，唐捐在下一個大坡的時候結結實實摔了，臉着的地，他能感到什麼東西深深嵌進了肉裡，擡起身，一手的血。

教練吓壞了，看他臉上都是血，急忙把他帶到醫務室。

一小塊透明的塑料片，還好紮進去的不深，也沒戳進要害部位，不然就要上醫院了，簡單處理了下傷口，貼了創口貼，唐捐換上自己的衣服就出了雪場，看來自己的運動細胞确實不怎麼發達。

從雪場到酒店也就十來分鐘的路程，那會兒還不怎麼疼，冷風刮了一路，傷口開始叫嚣，他推開酒店大門，前台冒出一個黃黃的小腦袋。

“哥哥您是住店嗎？”

“你是老闆的兒子？”唐捐走向前台，看清了男生的模樣，臉小而白，眼睛圓溜溜的，偏黃一點兒的小順毛軟塌塌貼在額前，看起來不過十歲。

男生點頭。

唐捐笑了，說他去樓上取東西，讓他别走，千萬别走。沒等人孩子說話，唐捐就按了電梯，拿了筆記本風風火火跑了下來。

“哥哥問你件事兒可以嗎？”

“你要問什麼？”男生瞪着一雙大眼睛盯着唐捐。

“你多大了？”

“十七。”

“啊，可你......”唐捐怎麼看這孩子也不像十七，撐破天就十歲。

“我兩歲時生了一場大病，上過沈陽，也去過北京的大醫院，我媽說病沒看好還落個矮小症，你沒看我坐在輪椅上嗎？”

唐捐腦袋往下一探，看到被灰色毛毯蓋住的輪椅，腦子裡是另一個少年的模樣。

“那你還記得去年聖誕節來過這裡的一位長頭發的姐姐嗎？她被她老公拖在大廳毆打，當時還有很多人，有人想要報警，她老公不讓，還用煙灰缸砸人。”

“我知道，那個小姐姐姓白，很溫柔也很善良，可惜遇上了個渣男。”男生的眼神一瞬間暗了下去。

“那你可以把當天你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訴我嗎？”

“為什麼？”

“那個小姐姐殺了那個男人，我是她的律師，正在努力為她做無罪辯護，你的證言對她很重要。”

“殺人，怎麼會殺人，不可能啊，她很瘦，她，不可能......”男生搖頭晃腦還不能接受事實，唐捐隻好給他看了委托書的照片。

男生大概是接受了，斷斷續續說出那天發生的一切，唐捐全部記在一早準備好的紙上，最後讓人簽了字，畫了押，他沒提出庭的事，一來确實不方便，二來他父母大概率也不會同意讓自己的孩子冒這種險。

上樓前，唐捐又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北京看病的醫院，男生脫口而出，桑莆。

唐捐心一晃，跟他确認了名字，晚上就找到他母親。

聽說他是律師，昨天那位大姐“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說她家孩子兩歲時一到晚上就咳嗽喘個不停，屯裡的衛生院懷疑心髒有問題，讓她帶到大醫院去看，她就抱着孩子去了沈陽，醫生指着一個片子告訴他，說孩子有先天性心髒病，要上北京去看，說那裡有特效藥。她帶着孩子來到那位醫生推薦的桑莆醫院，給孩子看病的不是那位醫生推薦的，這個是院長，後來才知道那位醫生死了，還殺了人。

唐捐問那位醫生是不是姓唐，大姐直點頭，唐捐說那是他父親。

大姐連說了好幾句對不起，唐捐搖頭說沒事兒，讓她繼續。

院長給孩子開了一堆的藥，其中有一個叫什麼固心口服液，說是新藥，專門治療先天性心髒病的。一療程是半年，一天要吃三次，一次一支，一百塊錢一盒，一個療程就将近一萬。

她四處借錢買藥，藥快吃完的時候，孩子說腿疼，她開始沒上心，以為是不小心摔哪兒了，直到吃完一個療程的藥，孩子有天突然站不起來，然後小腿變彎，越來越細，還沒胳膊粗。

她帶着孩子又找到那個院長，院長說個體差異，每個孩子的用藥情況都不一樣，她不信，堅持認為是藥的問題，她去找警察，警察建議他們私下調節，說這吃藥的事情不好管，還說什麼證據不好采集。

她去找法院，法院說要檢察院先起訴，他們才好處理，可警察都沒立案，檢察院根本不管，她最後隻好帶孩子回了家，兩年後孩子的心髒病慢慢就好了，去沈陽拍片，醫生說什麼室間隔閉合了，跟正常孩子沒啥兩樣，可孩子的腿卻救不了，手術也隻能讓他變直，不能使他站立，也找了老中醫，都沒用，從那以後就一直坐着輪椅，長到十歲那年個子也不長了。

聽完大姐講的，唐捐摸着口袋裡的那張轉運符，或許真有點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