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餐廳徹底沒人了,唐捐收了手機跟筆記本,去廠裡的小賣部買了盒香辣牛肉面,接了熱水,坐在門口的藍色方桌上泡面,剛撕開蔬菜包,迎面走來一男一女,男人穿着深藍色工服,女人白襯衫黑西褲,倆人手牽手進了小賣部。
“老闆我拿一個甜筒。”女人舉着一個草莓味的甜桐對老闆說。
“你這幾天不能吃冰的,聽話,過兩天再吃,好嗎?”男人一手摟着女人的腰,把她手裡的甜筒又放回冰櫃,拉上蓋子。
“我就要吃,我男人在家都不管我,你算老幾啊你管我?”女人一把拉開冰櫃蓋子,拿了剛剛選的甜筒,從兜裡掏出五塊錢給了老闆。
老闆找給她一塊五,女人撕開外面的包裝紙,一口下去最上面的卷就沒了,男人的眉心一直緊着,從兜裡掏出一包紙巾,扯出一張輕輕擦掉女人嘴角的冰淇淋。
“你會一直對我這麼好嗎?”女人走出小賣部問。
男人憨憨地笑着,說會的。
女人說鬼才信。
“你信我,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男人一米七的樣子,跟女人差不多高,臉很白,一着急就喜歡皺眉頭。
女人三兩口就吃完了甜筒,兩手插兜往前走,路過唐捐時停了腳步,看了眼身邊的男人說:“我說過别提一輩子,在一起呢就湊活過,不在一起就各過各的,這鬼地方我也待不了多久了,日子一到,咱倆就一拍兩散。”
唐捐的面差不多泡好了,假裝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拿了叉子悶頭吃面。
“你是廠長新招的男秘書吧?”女人左手搭在桌子上,臉湊到了唐捐面前。
唐捐一擡頭,剛好跟她對上眼,棕色卷發齊耳,灰色美瞳,左邊眼線歪了,鼻子小巧,口紅是明亮的大紅,唐捐猜她不到三十。
“我是餘陽的律師。”唐捐面帶微笑,心裡惦記着泡面,再不吃就坨了呀。
女人站直身子,臉上爬過一絲譏笑:“那對狗男女有什麼可查的,一個死了另一個償命呗。”
男人一臉警惕看着唐捐,把女人往過拉,埋怨道:“你别瞎說,該進車間了,王主管最近查得嚴。”
“你知道他們在一起?”唐捐。
女人笑了,牙床殷紅:“她睡在我隔壁。”
“這些事為什麼不跟警察說?”唐捐站了起來。
“警察都确定是餘陽是兇手,我幹嘛還給自己身上攬事啊,況且她死那天我又不在宿舍。”女人收回微笑,臉一冷。
“你叫什麼名字?”
“怎麼,要跟我約會嗎?我還沒跟律師上過床呢。”
女人笑得更大聲,唐捐腦子一晃,腦仁一抽一抽地疼,從内襯掏出一張名片,放在女人的手中:“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什麼想說的,可以來找我。”
男人從女人手中拿過名片丢在地上,女人回頭瞪了他一眼,讓他撿起來,男人不撿,女人自己彎腰撿了,看着名片說:“唐捐,好耳熟的名字。”
唐捐沒應她,低頭吃自己的面,女人最後被人生拉硬拽給弄走了。
吃完泡面,唐捐又買了瓶水,找到案發時唯一的目擊證人,保安宗德。他去的時候,宗德正靠在老闆椅上睡覺,保安帽扣在臉上,嘴巴大張,呼噜聲震天響,工人們進進出出,他毫不影響。
唐捐敲了敲外面的窗,宗德從夢中驚醒,保安帽掉在地上。
“您哪位啊?”宗德揉着猩紅的眼睛,彎腰撿起帽子扣在頭上,拉開窗看人。
“您好,我是餘陽的代理律師唐捐。”唐捐身子微欠,面帶微笑。
宗德張大嘴打哈欠,從桌上拿起一根煙點了,猛吸兩口,吐出一臉的煙霧,唐捐早已習慣,面不改色站在原地等人說話。
“警察都來來回回問好幾趟了,我沒什麼可說的。”宗德呼出一串煙霧,在堆成小山的透明煙灰缸裡彈了彈煙灰,又叼在嘴上。
“你在筆錄中說你在聽到葉青的哀鳴之前沒有聽到其他聲音,我要問的是,在這之前,你是否有看到餘陽來過葉青的宿舍?”
宗德看了眼唐捐,端起手邊的白色搪瓷大茶缸,“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已經掉了漆,依稀看得見前三個字。他揚起脖子咕咚咕咚好幾口,像是嚼到了什麼惡心的東西,粗黑的眉毛打結,啐了一口茶葉在地上。
“宗叔也下過鄉?”
唐捐面帶微笑盯着茶缸看,宗德拿起他的寶貝茶缸抱在懷裡,蓋住了另一面的幾個字。
“您甭跟我套近乎,這是女生宿舍,後面就是浴室,之前男女混用,出了葉青那檔子事後,浴室就隻許女生用了,我吃住都在這個屋子裡,沒瞧見餘陽進來過,我要說的都跟警察說了,其他的您也甭問,回吧您。”
宗德說完閉了眼,兩手抱着茶缸放在腹中,唐捐扭頭看向葉青的宿舍,綠色金屬大門上貼着黃色的封條,門口放着幾個皺巴巴的蘋果。
宗德不肯多說,唐捐就沒繼續問,道完謝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