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幹嘛呀,這又不是古代斷案,咋又磕上了?”宋颋頭頂直冒冷汗,趕緊把人扶起來坐好。
法官看了眼哭成淚人的葉川,目光移向唐捐:“被告律師,林志強的智力到底如何?”
“這是著名神經專家方青予的診斷書,根據林志強的證詞可以判斷,其智力正常,而非人人口中的傻子。另外,關于葉青的受虐癖成因分析,方青予認為,這跟其年少遭受性侵犯,成年後遭受性虐待有很大的關系,因此我認為,葉青是死于自虐導緻的性窒息,我當事人□□緻人死亡罪名不成立。”
屏幕裡正在展示的是方青予的診斷書和建議書,法官看着手裡的文件逐字斟酌。
葉川眼睛死死盯着法官,宋颋則一直看着唐捐,剛剛發言時,唐捐總是下意識皺眉,肯定又扯到了傷口,他到底去螽村幹了什麼,胳膊搞成這鬼樣子,臉上都是擦傷。
約莫過了兩分鐘,法官問宋颋還有沒有問題。
宋颋眼神還在唐捐身上打轉,法槌響了他才緩過神,說辯方沒有鑒定啟動權,擡頭就看到唐捐那想要把他殺了的眼神,無所謂了,關鍵證據已證明餘陽無罪,他不提反而會被黃清提着脖子罵沒常識,被發小翻個白眼兒倒無所謂。
法官也是為難,半晌才吭聲,說可以作為質證意見提出,唐捐這才松了一口氣。
法官問公訴人是否還有意見,宋颋這下消停了。
“被告律師,請作最後辯護。”
唐捐聽到聲音,心一沉,拿起一周前寫好的辯護詞,起身後看了宋颋一眼,開始發言:“尊敬的審判長,檢察官,我認為,起訴書對餘陽犯有過失殺人罪的指控是不成立的。餘陽在案發時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因此不夠犯罪,不應該承擔刑事責任。我們說說葉青,82年生,逝年33歲,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句話,楠楠,媽媽今年回家陪你過年。她出生在西北一個偏遠的山村,覺得整天背課文算題很沒意思,經常逃學在山裡摘棗抓魚。喜歡袁詠儀,就自己對着鏡子剪了個同款短發,她媽拿着擀面杖追了一個星期,同學說她不男不女。上初中後開始收心,成績也穩步提升,被老師寄予厚望,可以去市裡最好的高中上學,那裡一年能出十來個清北的學生。98年的夏末,她被一個結巴的外鄉人在玉米地侵犯,在報警無果,嫌犯依然逍遙法外的情況下,她在那片玉米地守了一年,村裡人說她身子髒了,也瘋了,同學們對她避而遠之。上高中後,她變成了人們眼中的壞孩子,抽煙,染發,打架,後來直接辍學去北京打工,在外流浪三年,回來嫁給了同村的林志偉,将她的人生推向另一個深淵。走投無路時,她選擇離家出走,這一次,她回不去了。她死在自己生日的前一天,死在自己手裡。她跟自己的閨蜜雪梅發過一條短信,說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讓她别傷心,說她早死在98年的夏末,餘下的這段時間,都是偷來的。”
唐捐突然停頓,庭上的人都盯着他看,翻開另一頁,繼續說:“再說說被你們當成嫌犯的餘陽,現場勘查無任何證據證明餘陽在事發時出現在案發現場,僅憑從死者□□内提取的精斑就判了個無期。他父母在老家不敢出門,兒子在學校被人欺淩,說他爹是□□犯,上不了學跑到北京賣玩偶,被城管追着滿大街跑。妻子身兼數職,隻為多賺一點律師費救他出來。餘陽跟葉青的關系現在一目了然,是大家嗤之以鼻的臨時夫妻。他們身在異鄉,彼此取暖,是很多出門求生存的人真實寫照。他們在一起隻有現在,沒有未來,他們背叛了婚姻,辜負了自己另一半。有人說這是北京農民工特色,他們就該遭受道德的譴責,是死是活都是活該。大家扪心自問,所謂的都市白領,一個一個都是忠貞不二,至死不渝嗎?據我所知不是這樣的,這個城市多的是白天人模狗樣,黑夜獸性大發的人,憑什麼就把所有的問題都甩給農民工?他們的權利遭受侵犯,也需要有人替他們伸張正義。餘陽無罪,應當庭釋放,辯護意見發表完畢。”
唐捐話音剛落,庭上安靜了三四秒,突然旁聽席響起一陣掌聲,唐捐眉心的結慢慢散開,沉了口氣坐了下來。
法官宣布合議庭後,唐捐回過身看了眼旁聽席的徐鳳,笑着沖她點了下頭,跟宋颋一起去了調解室。
一個小時後,法官宣布開庭,法槌一敲,重新宣判:2016年1月17号葉青被害案宣判如下,被告人餘陽跟被害人葉青存在不正當關系,案發時有充足的證據證明不在犯罪現場,與本案無直接關系,撤銷一審無期徒刑的判決,但其作虛假供述,延誤公安機關破案,造成司法資源浪費,宣判如下:被告餘陽,犯妨礙僞證罪,罰款5000元人民币,拘留一個月,閉庭。
法官宣布閉庭後,唐捐一腦袋栽在了桌子上,宋颋一個箭步沖了過去,嘴裡喊着唐捐,唐捐聽到聲仰起頭看人,嘴角一動:“我沒事兒,就是頭疼,結案了,方便送我回去嗎?”
宋颋眼裡帶淚,眼角帶笑,在唐捐的腦袋上輕拍了一下:“得嘞,小爺我就勉為其難當你一個月的司機。”
不遠處,葉川站在公訴席冷臉盯着他倆。
餘陽案告一段落,因其在看守所已服刑近五個月,妨礙僞證罪的拘留就免了,唐捐問他要不要提起司法賠償,餘陽說算了,他現在隻想帶着老婆孩子一起回家。
他們一家三口離開北京之前請唐捐吃了頓涮火鍋,同行的還有個四五歲的小男孩,餘馳說是他朋友,一口氣買光了他所有的泰迪熊。
唐捐認出了身邊這個埋頭炫羊肉卷的小男孩,笑着摸他的頭,問沈谙最近可好。
小男孩滿嘴的二八醬,吸了吸鼻子說:“他跟對象一起去巴黎參加什麼時裝周,估計下個月才能回來,怎麼,你跟他很熟?”
“不熟,随便問問。”
小男孩給嘴裡塞了個肉丸,嚼完了才說:“最好不熟。”
送餘陽一家去了西站,唐捐回到律所就被通知強制休息,他沒給任何人打電話,直接去了76樓,照舊敲三聲推門而進,屋裡沒人,洗手間有水聲,他隔着玻璃門大喊張萬堯,嗓子都喊破了也沒人應他。
他知道老東西在裡面,就坐在沙發上等,約莫過了十分鐘,張萬堯一身黑色浴袍走了出來,臉黑着,估計在裡面就想打人了。
“不休息跑律所幹嘛?”張萬堯屁股剛挨沙發,煙就上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