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打招呼,男人領着唐捐拾階而進,随後關上門,屋裡敞亮,地上鋪的青磚,紅木椅子,四方矮腳桌,最先入眼的是個背影,烏黑短發的小腦袋,背影清瘦,唐捐腦子裡是另一位少年。
“敢跟錢家硬碰硬,唐律師勇氣可嘉。”少年轉過頭,鼻梁上挂着一副黑框薄片眼鏡,右眼正下方有顆芝麻大小的黑痣。
“找我何事?”
“你是張萬堯的人,還是戚柏舟的人?”
“重要嗎?”唐捐笑着問。
“你不該拉戚總入局,他跟當年的事無關。”
“這事怪我,可既已入局,走是走不掉了,我父親的事,秦董有何高見?”唐捐拉了紅木圈椅坐下,撅了一上午的屁股,腰痛。
“高見談不上,想問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為父親洗刷冤屈,讓作惡之人得到法律的嚴懲。”唐捐話一出,鼻子就酸了,整天跟喊口号似的說這些話,可父親到底怎麼死的還沒查清楚,回來快一年了,太慢了,真的太慢了。
少年輕笑,看向唐捐:“法律有用陸向民活不到現在,我勸你還是換條路走。”
“我父親的污名是法院定的,就該由法律還他清白,我沒其他路可走。”唐捐喉嚨裡梗着塊石頭,嗓子眼脹痛。
“法律要不了錢博钰的命,遲忠可以。”
少年的嘴角上揚,唐捐心一顫。
“我會讓所有陷害我父親的人罪有應得,以法律的名義。”
“唐律果然是遵紀守法的好青年,不知唐律有沒有想過,他們,打算讓你活多久。”少年的臉一瞬間冷下去,身子往後一靠,側着臉看唐捐。
唐捐身子前傾,跟人對上眼,冷着臉說:“活一天就查一天,死了,死了下去給我父親賠罪。”
“可惜了,還想跟唐律分享最新掌握的消息呢,既然唐律對法律之外的事情都不感興趣,那今天就到這兒吧。”少年捏着眉心,大拇指跟食指的指甲蓋泛着青紫。
“什麼消息?”
“你願意走另一條路,我就告訴你。”
“陸向民想殺我,随他,錢家的人想殺我,随他,我還是選擇用法律來替我父親正名。多謝秦董好意,告辭。”
唐捐起身,沖少年點了下頭,轉身就走,少年在背後喊住了他。
“替我給張律帶句話,年紀大了,要量力而行,護不了一輩子,就要學會放手。”
“他還年輕。”
唐捐丢下這句話就邁過門檻往前院走去,到門口剛好碰上戚柏舟,上下打量一番問他有沒有事。
“你跟秦鶴很熟嗎?”
“他父親與家父是校友,尚在襁褓中就經常來家裡做客,父親說他天資聰慧,日後必有作為,可惜身子弱,又生了怪病,不知能撐到什麼時候。”
“什麼怪病?”
倆人說着話就出了門,天上開始冒小雨點,戚柏舟跟變戲法兒似的從身後拿出一把黑傘,舉在唐捐頭頂。
“他有兩顆心髒。”
“心髒病為什麼要做輪椅,難不成?”唐捐想到了蕭沐,那個隻有十歲身材的少年。
“你父親當年甯死不賣的固心,是患者眼中的救命藥,也是很多醫生賺錢的工具,其他的先不論,就說北京,一房一車算标配,買别墅看豪車也從不眨眼。固心出事以後,赤藥安然無事,陸向民這個局長更是肆無忌憚,把固心換個包裝繼續上市。那些飽受固心傷害的人求路無門,有的自殺,有的抑郁終生。我知道你想用法律來替自己父親正名,可陸向民一夥背負着太多人命,法律給不了我們想要的,懂嗎?”戚柏舟眼眶通紅,說完嘴唇還在哆嗦。
唐捐轉過臉看人,從戚柏舟手中接過傘,繼續往前走,半晌才回:“你們想做什麼?”
“以命償命。”
唐捐愣神:“你父親不是固心害死的,你為什麼對陸向民有這麼深的敵意,隻因為他是你的競争對手?”
“他害死了我父親。”
一道閃電從一團黑雲中劈了下來,天空響起一聲驚雷,烏雲密布,毛毛細雨瞬間化成豆大的雨點,接下來肯定就是暴雨了,唐捐擡腳就想跑,戚柏舟牽起他的手十指緊扣,說不着急,慢慢走。
“有病啊,雨馬上就大了,再不跑等着淋成落湯□□。”唐捐甩手,發現根本沒用。
“那就聽你的。”
“戚柏舟。”
“嗯。”
“你是不是有病。”
“嗯。”
“為啥不從你朋友這借輛車回去。”
“不想。”
“...... ......”
暴雨中兩個奔跑的黑影,傘歪歪斜斜,沒有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