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監獄出來月亮已經挂上樹梢，天空一片墨藍，星星很少，雲恪靠在副駕駛的車門抽煙，一地的煙頭，見他出來，立馬丢掉手裡的煙，腳尖擰了兩下，随即開了車門。

回去的路上，唐捐一直望着車窗沉默，快到老宅時給張萬堯打了電話，秒接。

“你在老宅嗎？”

“剛回來，有事說。”張萬堯正對着電腦寫辯護詞，聽到唐捐的聲音就合上了電腦，往沙發上一靠。

“我馬上到，回來跟你說。”

沒等張萬堯說話，唐捐直接按了挂鍵，張萬堯那邊拳頭握緊又松開。

把人平安送到老宅，雲恪就撤了，隻有一樓亮着燈，唐捐在門口換了拖鞋進去，張萬堯抱着電腦靠在沙發上，鍵盤噼裡啪啦響，照例戴着他的老花鏡。

估計是剛洗完澡，身上有股橙子味，頭發散在額前，不得不承認，唐捐對這副模樣的老東西更順眼一些。

“你知道鐘岐的那把匕首是誰的，對嗎？”唐捐站在張萬堯面前，居高臨下看着人。

張萬堯手裡的動作沒停，說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陰陽怪氣對葉岚說那番話？”

“我讨厭他。”

“他招你惹你了，讨厭個錘子。”唐捐拳頭一緊，髒話脫口而出。

“他招你了。”張萬堯手搭在鍵盤上不動，骨節分明，如今瘦了，青筋也更加突出。

唐捐無語，轉身屁股往對面的沙發一坐，繼續橫眉冷對：“葉岚到底什麼來頭？”

小崽子的問題太多，張萬堯“啪”的一聲合上電腦，一擡頭就看見一張臭臉，鏡框往上一擡，問他：“今天跟你約會的那個人，沒幫你查到葉岚的底細？”

唐捐自然聞不到滿屋子的醋意，他隻知道是老東西故意惡心他，揉揉眉心實話實說：“查葉岚的信息需要進一步申請，沒通過。”

張萬堯“哎呦”一聲，唐捐剛舒展下去的眉毛又擰在一起，老東西這怪裡怪氣到底是鬧哪出。

“咋的了，腎虛就多吃點韭菜補補。”唐捐從桌上的白瓷盤裡拿了塊冰皮月餅咬了一口，紅豆餡的，好吃。

“餓了？”張萬堯終于恢複正常的語氣。

唐捐把剩下那半塊全塞嘴裡，舌尖在嘴角掃蕩一番，豆沙全部進嘴。

張萬堯手抵在額頭，眼睛就沒從唐捐身上離開過，很快起身，電腦往桌上一放，去了廚房。

十來分鐘後，唐捐眼前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小面，最上面是煎的焦黃的雞蛋，兩片煎火腿，點綴着幾粒小蔥花，一點辣椒油。

“老爺子都在外面吃，廚房沒什麼東西，這包小面還是年年囤的，将就吃吧，吃完睡覺。”張萬堯說完又抱着他的電腦繼續打字。

唐捐現在聽到睡覺兩字心裡都有陰影，剛想說睡你大爺，話到嘴邊就換了詞，謝謝，說完就抄起筷子咬了口煎蛋，吸滿了湯汁的煎蛋酥脆爽口，有種小時候用焦圈兒泡豆汁兒的口感，很過瘾。

火腿一股焦香，他把兩片全塞嘴裡，喝了口湯，開始大口吃面，面條筋道爽口，看來做面的是個老手。

吃幹抹淨，唐捐想起老東西還沒回答他剛剛的問題，端着碗去廚房洗了，回來就問：“葉岚到底什麼來頭？”

“警察都無能為力，我一個普通老百姓又怎麼查的出來？再者說，你不是不關心他的來曆嗎？”張萬堯嘴角擠出一個微笑，眼底的笑意更深。

唐捐撇嘴：“您張大律師名震全國，怎麼能跟我們普通老百姓一樣呢，不想說就算了。”

唐捐說完轉身就要走，張萬堯叫住了他：“在質證環節，不準詢問關于匕首的出廠編号，使用年限，聽到了嗎？”

“問了會怎樣？”唐捐沒回頭，看着玉蘭樹上那一輪月牙兒。

“你說你要看物證，溫良宰怎麼搪塞你的？”

“他說東西被上級調走，不在局裡。”

“這麼重要的物證被調走，一審開庭也隻是草草露面，足以說明它不該出現在我們面前，唐捐，不管這把匕首的主人是誰，案發時它出現在鐘岐的手裡，捅死了陳亦君，這是鐵打的事實，繼續查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停手吧。”

張萬堯一番肺腑之言，唐捐聽完背僵在那裡，這是老東西第幾次喊他的名字，好像是第三次，好像不是，上床的時候似乎嘴裡就沒停過，一遍一遍确認他的名字，跟叫魂兒似的。

從他回國，一查到跟權貴有關的事，老東西都叫他停手，别查了，那些大人物就算犯了錯，底下也有一堆上趕着擦屁股的，大家都不敢得罪權貴，生怕自己的小命跟前途都一起上西天。

陸向民壞事做盡，依然成功身退，成為國家推崇，群衆極力贊揚的慈善家，企業家。魏郁挂羊頭賣狗肉，利欲熏心，毫無醫德。賈賢披着警察的外衣，行禽獸之事，父親不知道被他折磨成什麼樣子才簽了認罪書。

而如今這些人子孫滿堂，享天倫之樂，父親背着殺人犯的罪名被世人唾棄，不該是這樣的，父親本來可以繼續他的醫療事業，把他從國外學回來的知識學以緻用，解救更多被病痛折磨的人，看着兒子長大成人，娶妻生子，兒孫滿堂。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隻有一具燒成灰燼的屍體和畏罪自殺。

唐捐舌根發苦，平複好胸腔裡的怒火轉身：“怎麼沒有意義？故意殺人跟過失殺人主要取決于罪犯是否有故意剝奪他人生命财産的犯意，在鐘岐的認罪書中，他親口承認自己跟陳亦君一夥人約架，繼而捅傷了他的脖子，最緻命的位置，公訴人也是因此提出的故意殺人。而如今，作案兇器是自己購買還是他人所贈存有疑慮，還有，陳亦君脖子上的傷是葉岚搞的，我這有林靜兒子顧讓的證言，可以推翻公訴人之前說鐘岐蓄意謀殺，故意殺人的結論。”

“你就非得把葉岚拉進來，他不是你朋友嗎？”

張萬堯把電腦往桌上一丢，兩手抱脖靠着沙發，看着眼前的犟種。

唐捐眉心一緊，很快又散開：“葉岚如果當鐘岐是朋友，就該像個男人一樣敢做敢當，而不是被自己的父親保護起來當縮頭烏龜，讓鐘岐替他背鍋。陳亦君脖子上的傷并不緻命，就算他認了也不會有什麼處罰，但是可以幫鐘岐脫罪，證明他沒有蓄意謀殺，更沒有故意殺人，是走投無路時的正當防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