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捐整理好律師袍,看着劭棠那張氣勢洶洶的臉,說:“法律上沒有死者為大這個概念,隻會探讨他為何而死,因誰而死。在本案中,陳亦君指使十九名同學持續對我當事人施暴,緻其身受重傷,口吐鮮血,在這種情況下,陳亦君使用匕首攻擊我當事人,其不法侵害升級,我當事人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财産全,才拿匕首捅向陳亦君的腹部,其制止陳亦君的不法侵害行為是連續的,自然而然的,是在當時情景下的本能反應。在反擊過程中,陳亦君手裡的匕首始終沒有落地,其餘19名同學仍然将我當事人包圍,其不法侵害行為沒有終止,其威脅還在,我當事人連續捅向陳亦君三刀,目的是阻止陳亦君繼續實施不法侵害,在其倒地後也沒有進一步捅傷行為,并沒有洩憤報複故意緻其死亡的目的,沒有超過防衛限度,應當認定為正當防衛。”
劭棠接話:“可陳亦君的匕首并沒有對鐘岐造成任何傷害,不能認定為《刑法》第20條第3款規定的行兇,因此鐘岐的後續行為不構成正當防衛。”
唐捐眉心一緊,說出自己的觀點:“的确,面對瞬息萬變的社會發展,法律不能面面俱到,《刑法》第20條第3款規定的行兇并不明确,但去年的人大會議上,兩高一部提出“行兇”的定義需要進一步明确,意見如下:使用緻命兇器的,嚴重危害他人人身安全的;未使用兇器或者未使用緻命兇器,但是根據不法侵害的人數,打擊部位和力度等情況,确定已嚴重危害他人人身安全的,雖然未造成實際損害,但已對人身安全造成嚴重,緊迫危險的,可以認定為行兇。在本案中,陳亦君的匕首雖然沒有對我當事人造成實際傷害,但不排除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且周圍還有19位同學的暴力威脅,我當事人手持匕首捅向陳亦君,制止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具有客觀的緊迫性,必要性,屬于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
唐捐有條不紊輸出自己的觀點,紹棠一口濁氣憋在胸口,半天沒應。
張萬堯右掌貼在額頭,遮住大半張臉,嘴角揚起好大一個括弧。
馮院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什麼,擡頭問他們還有沒有問題,沒有問題進行最後的辯護。
厲卿高喊一聲,有。
這一嗓子把馮院吓得心髒一緊,捂着胸口讓他有問題就講,拿着話筒說話聲别那麼高,厲卿點了下頭,聲是不高了,臉拉得賊長:“我認為辯方律師的說辭根本就是詭辯,首先,陳亦君的匕首沒有對鐘岐造成任何傷害就被他連捅三刀緻命,一個15歲的高一學霸已然具備判斷自己犯罪行為和量刑标準的能力,他又怎麼可能不具備判斷自己犯罪行為的性質和社會危害呢?什麼保護自己,根本就是為了報複才緻陳亦君于死地,既然躲過了陳亦君的第一次匕首侵害,說明其當時已處于自由身,完全可以跑,離開案發現場,而不是進一步惡化事态發展,仗着法律對防衛人的保護而随意侵害他人的生命權,這是赤裸裸的故意犯罪,應該重判。”
唐捐:“糾正一下厲檢的說法,我方自始至終都沒有否認鐘岐對陳亦君造成的傷害,作為可以明辨是非的中國青年,鐘岐知道自己捅傷他人的後果,但這不是他的本意,他隻想通過刺傷他人達到防衛自己的終極目的。而控方卻一直回避陳亦君教唆其他19名同學對鐘岐的傷害,全程隻說匕首沒有傷人,匕首是沒傷人,但匕首所代表的不法侵害沒有中斷,其他19名同學的威脅沒有中斷,鐘岐已經被打得胸椎,腰椎骨裂,直接吐血,他往哪裡跑,往陳亦君的匕首上跑嗎?“兩高一部”一直強調辦理案件時要“置身其中”,不能以事後人的态度去評價當事人在案發時的所作所為。案情一旦發生,除了當事人,我們都淪為看客,可以冷靜地分析案發時的一切行為,怎樣更好的避免傷害,怎樣去尋找公權力的幫助,而非啟動私權。同樣作為看客,我們永遠都無法理解當事人在面對不法侵害時心裡的恐懼和壓力,防衛還是不防衛都是個人選擇,由不得看客去評判。法律不能對防衛行為作出過高要求和嚴苛限制,不然面對不法侵害無人敢反抗,這是向犯罪分子妥協,法不能向不法讓步,這是最基本的防線。”
唐捐說完長呼一口氣,旁聽席上葉岚擡手要鼓掌,爪子剛伸出來就被身邊的大哥給攔住了,帶孩子真不容易啊。
厲卿沉默半天最終還是沒有接話。
馮院說既然沒問題了,開始最後的辯護吧。
法槌一敲,厲卿起立。
“尊敬的審判長 ,被告人鐘岐于2016年3月14日在第三中學後操場手持匕首捅傷陳亦君左腹部兩刀,右腹部一刀,陳亦君被刺破肝髒,脾髒,腹主動脈破裂,緻其失血性休克死亡。在案發現場獲取的兇器,一把黑色匕首,上面的血迹經鑒定屬于被害人陳亦君,指紋經鑒定屬于被告人鐘岐。經過調查,陳亦君等人的确存在一定的過錯,但在陳亦君的匕首沒有對鐘岐造成任何傷害,在自己完全可以有機會逃走的情況下,鐘岐仍持匕首對着陳亦君的腹部連捅三下,且沒有積極施救,緻其死亡,鐘岐明知自己的捅傷行為會導緻陳亦君死亡,而且放任這種行為的發生,最終導緻陳亦君失血性休克死亡,由此可見,鐘岐有傷害他人的主觀故意。”
“綜上,本案的證據之間,能夠形成完整的證據鍊,認定被告人鐘岐涉嫌故意殺人罪的證據确實充分。其行為觸犯了《刑法》第232條第二款,構成故意殺人罪,其犯罪行為性質非常惡劣,後果特别嚴重,請求法院依法從重判處,以故意殺人罪追究鐘岐的刑事責任,賠償受害者家屬234萬人民币。”
厲卿讀完就坐了下來,陳盛沖他點了下頭。
唐捐起身前,鐘鳴抓住他的手緊緊握了一下,随即又看向鐘岐。
唐捐起身,目光往旁聽席瞄了一眼,剛好跟臭崽子對上眼,短暫的眼神交流,唐捐拿起辯護詞,一臉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