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捐搖頭：“沒有，當時肯定很疼。”

崇敬放下白瓷勺，拿起口罩戴上，眼裡還是笑着：“當時幸好有工地在附近蓋樓，我連滾帶爬跳進了沙子堆裡，不然你現在可就見不着我了。”

談起過去的事兒，崇敬渾身散着一股淡然。

唐捐兩手握着冰涼的陶瓷杯，骨節陣陣青白，擡頭問：“那我父親......”

“你父親的事我們換個地方談，這裡人多眼雜，還有監控，不合适。

“好。”

崇敬帶唐捐去的是一家山西面館，四十來平的夫妻店，開了二十多年，兒子今年考上了北大的法學系，連着一周請大家免費吃面。

崇敬說所裡有食堂，大家還是喜歡來他們家吃面，除了價格親民，關鍵是味道好，面條筋道，分量足，肉菜都新鮮。

很多老顧客搬家了還專門開車來這裡吃，在這顆老槐樹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唐捐問老闆是不是臨汾的，崇敬問他怎麼知道，唐捐說看到大槐樹想起的。

崇敬問他吃不吃面，唐捐說自己吃了午飯出來的，還不餓。

崇敬給自己點了碗西紅柿刀削面，十分鐘解決完，吃完擦嘴，一臉嚴肅看着唐捐：“我可以告訴你父親死亡的真相，但你得答應我，現在還不能動陸向民他們。”

“為什麼？”

“時機未到。”

“什麼時機？我父親被害十五年了，再拖就過追溯期了。”

“等國家監察委員會成立。”

唐捐更懵，問到底什麼意思。

崇敬說：“我想你應該查到了魏郁跟陸向民之間利益糾葛，他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動了誰，另一方都會有所警惕，所以隻能一鍋端。桑蒲醫院國改私之前，魏郁既是院長，也是黨委書記，屬于國家公職人員。但現有法律，國企工作人員失職，渎職罪，不屬于檢察院管轄範圍，檢察院無法立案，其管轄權在公安機關，但賈賢與他們同船，所以相安無事。據我了解到的消息，國家今年準備成立監察委員會，北京，山西，浙江為試點，原來由公安機關管轄的國有企業，事業單位人員涉嫌職務犯罪等罪名一并調整為監察管轄，到那個時候，你父親的事就有人敢管了。”

“什麼時候開始？”

“過年前應該會成立。”

“好，我等着，現在可以說了嗎？”唐捐眼眶漲漲的，喉嚨不由得發緊，他一直以來都在執着于追查陸向民跟魏郁之間都有什麼勾當，以為都歸紀委跟檢察院管，原來還有這些彎彎繞繞。

崇敬又戴上她的黑色冰絲手套，中指在眉心按了按，說出她藏在心裡十五年的秘密。

“我第一次見你父親，是在桑蒲醫院的急診室門口，他說外婆心肌梗塞，很有可能是冠心病，确診的話需要做冠狀動脈造影來明确血管的狹窄程度，如果血管狹窄超過50%以上，就可以确診。那時的心血管影像技術并不發達，檢查基本靠X光片，超聲也是剛剛起步，核磁共振更是稀有。你父親是個很認真也很執着的人，她給外婆做了造影，拍了片，還是不能确診，随後跟我母親說，可以去協和做核磁共振，母親嫌費用太高不想做，你父親說他們放射科的主任是他師弟，跟他一起去美國學習，研究的方向就是冠心病，剛好缺病例，不收費。母親信了，後來才知道，是你父親墊了錢。外婆最後确診為冠心病，老太婆心态好，也聽醫囑，一直活到八十九，去年在夢裡走的。”

“第二次見到你父親，是在法醫室的解刨台上，那段時間除了通州的無頭男屍案，房山也發現了一具高度腐敗的女屍，我被派去幫忙，回來才看到你父親。渾身呈青紫灰色，唇部呈灰黑色，頸部一道五公分長的橫向切口，對内的說法，頸動脈破裂而亡，對外，畏罪自殺。但真正的死因，是注射大量高濃度□□導緻心髒驟停。你父親的右手手背，右手肘關節内側均有一個針眼，我提取了上面的皮膚和正常的皮膚做對比，鉀離子含量30.1mg，遠高于正常皮膚4.9mg。保險起見，我還提取了你父親心髒裡的血液，已經溶血，測的全血鉀離子濃度，247mg/ml，遠高于正常值170mg/ml，還有就是......”

崇敬說到一半突然哽咽，兩手抱頭往桌子上一沉，半天沒說話，唐捐抽了紙巾遞給她，說如果太難受就不說了，這些夠了。

崇敬接過紙巾說謝謝，帶着哭腔，唐捐緊繃的心一下就散了，舌根發苦，幹張嘴出不了聲，喉嚨頂着一口氣下不去。

崇敬擦幹眼淚，頭緩緩擡起，紅着眼眶繼續說：“我在兩個針眼處的皮膚跟血液裡都沒有采集到任何麻醉藥物殘留，也就是說......你父親是在意識完全清醒的情況下被強行注射的高濃度□□，之所以有兩個針眼，應該是先推的手背，發現血管痙攣，推不動，才換的肘部。”

生推？唐捐胸腔一記劇痛，他來不及捂嘴，咳出一口鮮血，腦袋瞬間軟了下來，崇敬拿了紙巾給他擦嘴，說趕緊去醫院。

唐捐垂着腦袋晃了晃，嘴裡嗚嗚咽咽，不用去，就咳這一次，暫時不會了。

出院前一晚，鄧先給他下了醫囑，說他病情已無大礙，但近期還是要避免情緒過于激動，不然還會造成肺髒壓力過大，嚴重會造成肺泡破裂。

為了保住自己這條小命，他最近心态一直保持的還不錯。

為了讓父親死，賈賢這夥人真是費盡心機，手段堪比古代酷吏，國家給死刑犯注射死亡還會打麻藥呢，他們直接生推，一幫毫無人性的變态，車禍怎麼沒把他撞死呢？

“還繼續聽嗎？”見唐捐的臉色緩過來些，也沒繼續咳血，崇敬坐回自己的位置，身邊有三三兩兩的路人走過，她沒戴口罩，人們總是多看她幾眼，驚吓過後倉皇而走。

唐捐緩緩擡頭，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說繼續。

“你父親頸部的傷口為死後傷，少量出血，且血液不凝集，呈流動性，創緣沒有明顯的收縮現象，且沒有炎症反應，應該是死後一小時後被劃傷。另外，你父親口腔跟鼻腔均有血液流出，符合心髒驟停後血液從毛細血管滲透到外面的生理現象。渾身呈青紫灰色，唇部呈灰黑色，也符合□□中毒後的表現。兩手手腕，兩腳腳腕處均有軟組織挫傷，傷口呈青紫色，右上臂有一條五公分長的開放性傷口，其他無明顯外傷。以上，就是你父親的屍檢報告。”

唐捐點點頭，兩手撐着桌子站了起來，沖崇敬又鞠了個90度的躬，起身時差點兒後腦勺着地。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麼多，以後用得上我的地方盡管開口，你也要保護好自己，别被陸向民那幫人盯上。”

崇敬沖唐捐點頭，拿起口罩戴上，問他回律所還是回家，送他。

唐捐說自己可以回去，不麻煩她。

崇敬沒堅持，留了自己的手機号給唐捐，讓他有事可以聯系自己，微信同号。

唐捐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