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捐回到家直接往床上一躺,方嶼問他晚上吃什麼,他腦子一抽,說想吃小面,方嶼說好嘞,他這就點外賣。
唐捐側過身,頭埋進柔軟的白色鴨絨抱枕裡,一會兒功夫鼻子跟前兒就濕答答的,胸口一縮一縮地疼,他從兜裡摸出手機,打開微信搜戚柏舟。
人不在列表,聊天記錄依舊。
“你出發了嗎?”
“今晚有小雪,路上慢點兒。”
“燕斐新淘回一個粉色羅漢杯,有時間來看看。”
“今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我白天在藏書閣看書,晚上想你。”
“園裡的柳樹今天都長出了嫩芽,食苑門口那株紅梅隻剩兩三朵在撐場面,廚娘做了梅花糕,明天過來吃。”
“昨天你沒來,梅花糕全進了燕斐的肚子,今兒一天沒吃飯。”
“陳媽今天問我是不是哪裡惹你不開心了,說有日子沒看見你,敢問唐律師,我哪裡做得還不夠好,勞駕您指點一二,我定虛心悔過,下不再犯。”
“我到了,你下來接我吧。”
“對不起,真的錯了,昨天不該突然親你的,下次提前跟你說,好不好?”
“昨天在你家門口我抱了你,對不起,又吓到你了,我從沒想過把你當作洩欲的工具,我真的隻想抱抱你,我是真的,喜歡你。”
“你送我的領帶,陳媽也說好看,我說是你送的,陳媽問你什麼時候嫁給我,我說要讓你娶我,你總是不肯,陳媽說我沒出息,又誇我有眼光,最後問你什麼來家裡吃飯,她要給你做松鼠桂魚,上次看你喜歡吃。”
“唐捐,我真的頭疼。”
“以前想你的時候會去你睡過的房間,床上有你的味道,我抱着被子就像抱着你,很安心,可時間久了,味道越來越淡,後面就沒了。現在想你,我會看重症監護室的監控,看你用棉簽幫我擦嘴,用熱毛巾幫我擦身體,幫我活動每個關節,看你一直抓着我的手,看你趴在我耳邊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看你為我掉眼淚,看你隻喝水不吃飯,看你越來越瘦。 ”
“我想,你心裡一定有我。”
唐捐看到這就關了手機,腦袋又埋進抱枕裡,左邊腦仁一抽一抽叫嚣,他長呼一口氣,笑了。
多好的人啊,他不配擁有。
他眯了有一會兒,方嶼敲門說小面到了,他揉揉眼睛起身,光着腳往出走,方嶼彎着腰拆外賣,他拉了椅子坐下,側着腦袋看眼前人,冷不丁來一句,你接近我到底有什麼目的?
方嶼一愣,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秒繼續拆打了死結的塑料袋,他指甲貼着肉,半天沒撕開,唐捐把外賣拉到自己這邊,幾秒鐘就解開了,把那碗特辣的推到方嶼那邊。
“說話。”唐捐将一次性筷子一分為二,湯倒進面裡,攪了兩下就開吃,時間久了,面都囊了,味道也比較淡,沒老東西做得好吃,哎,才吃了幾頓飯哪,就把嘴給養挑了,不得行。
方嶼打開煎蛋跟烤腸的小盒子,推到唐捐那邊,說:“想跟你交個朋友。”
“說實話。”唐捐冷個臉,聲音壓得很低。
方嶼仰起脖子伸了個懶腰,扭扭脖子,拍了拍自己的小順毛,最後盯着唐捐說:“這就是實話。”
“你明天幾點走?”唐捐吃完抹嘴,沒動手邊的煎蛋跟烤腸。
方嶼點的豌雜,掰了筷子澆了點面湯用力攪,吃了一口說不夠辣也不夠麻,一看就不是重慶人開的。
唐捐見他不應,丢了垃圾轉身就進了房間,門“砰”的一聲關上。
方嶼繼續埋頭吃面,煎蛋跟烤腸全丢碗裡,一口塞了整個煎蛋,腮幫子鼓鼓囊囊的,這時手機震動,他瞄了一眼,直接按了挂鍵,那邊契而不舍,連着打了三個,他直接關機。
第二天周六,穆霄雲說最近是其他幾位律師跟專家的場子,等最後一期再叫唐捐過來,唐捐一覺睡到太陽曬屁股,方嶼早已沒了人影,桌上留了早餐跟紙條,說有事給他打電話,他回重慶了。
唐捐吃完早餐帶祁老去天壇溜達,中午在天壇門口吃的門釘肉餅跟羊油麻豆腐,下午去了什刹海,鼓樓那邊擠滿了遊客,唐捐把祁老放在一顆柳樹旁,買了兩根冰糖葫蘆,他跟祁老一人一根,趴在欄杆上看海,波光粼粼的水面,三隻灰色的秋沙鴨在上面悠哉悠哉,岸邊的垂楊柳随風舞動,帶了一絲涼風過來。
祁老說現在這糖葫蘆都沒核了,唐捐說有的有,有的沒有,祁老說沒核的是不是貴一些,唐捐說,嗐,您吃就得了,操那心幹啥。
祁老嘿嘿一笑,說給竹生跟江存買兩串帶回去,唐捐說南門多的是,幹嘛費勁從西城提溜回東城。
祁老堅持要買,唐捐沒攔住。
唐捐說小時候來這兒還有人挑着擔子賣糖人呢,現在都少了。
祁老說南門有,改天買給他吃,唐捐說好嘞。
見有人在劃船,唐捐問祁老要不要去,祁老說小時候在南門玩,一不留神掉進了護城河,打那以後就再也沒下過水了。
回去唐捐說打的,祁老非要坐公交,還要靠窗坐,唐捐實在扭不過他,回到家是六點,剛好趕上落日,祁老不去屋裡,坐在老槐樹下閉目養神,唐捐去屋裡沖了茶,放在他手邊,說改日來看他。
祁老笑着說好。
唐捐離開祁老那去了南門,還沒到地方先給人打了電話,那邊秒接。
“你幾點下班,我在老地方等你。”唐捐坐在他跟祁老的根據地,這會兒彈吉他的那撥人還沒來。
宋颋正在脫檢察服,換上自己的藍色寬松牛仔外套,嘴裡叼根中性筆:“我剛下完庭,馬上走,半小時到哈。”
“你确定這個點半個小時能到?”
“撐死一個小時哈,今兒周六,沒那麼堵。”
宋颋簡單整理了下桌面就往地下車庫跑,邊跑邊從褲兜裡掏鑰匙。
“不管,七點沒到我就颠兒了。”
“别介呀,我今兒從早到晚就吃了個鹵蛋,就等晚上這一口呢,你待那别動哈,見不着人我殺你家去。”
宋颋發動油門,左拐離開地下車庫。
唐捐背靠着柳樹,嘴角一動:“好,等你,慢點兒開,注意安全。”
“得嘞。”
唐捐挂了電話望着人群發了會兒呆,起身去給他倆占位子。
吃蟹的地方在南門的盡頭,一家百年老店,二十四小時營業,客人源源不斷。聽祁老說老闆是南京人,民國初年南京鬧水災,逃難來的北京,在一家飯店當學徒,老掌櫃樂善好施,每月十五開鋪粥,災民蜂擁而至。
民國七年,老掌櫃因幫助一名共産黨離開北京,被國民黨殺害于宣武門外的菜市口。
老掌櫃妻子早逝,膝下無子女,隻有八十歲的老母親,現任老闆将老掌櫃厚葬後就接手了飯店,名字還叫永昌閣。每月十五鋪粥的習俗一直都沒改,千玺年後改為每月十五半價,一直到今日。
三年前,老闆在南京病逝,享年114.
唐捐看了眼日曆,今兒十四,待會問宋颋以後的生日能不能改到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