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趕他出去也是有原因的。

這些年他接的案子越來越少，很少能看見他跟公訴人對罵的場景了，以為他學乖了，懂人情世故了，看來骨子裡對公權力那種無畏一直都沒變。

這些年也沒少點撥他往上爬，手裡有權自然是好的，可他總說自己視财如命，沒當官的命。

每次帶他出去跟上面的人吃飯，也總是冷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臉，把别人的示好也拒之千裡外。

為這事兒遠菲沒少在他跟前唠叨，張萬堯的同學不是市長就是局長，就他還是個律師，手上沒一點兒權，出去跟小姐妹吹牛都沒得吹。

他也總是和稀泥，說有錢就行。

如今看來，他不是沒當官的命，他就是打心底裡厭惡，見過太多權力籠罩下的肮髒事，所以跟權力沾邊的事兒，他都避而遠之。

這也是他在法庭上傲視一切，抨擊強權的資本。

陸向民從政三十多年，頭一次被人這麼劈頭蓋臉地罵，大拇指抵在太陽穴上輕輕揉，笑了：“看來張律對我的誤解很深啊，難為你以前見我總是笑，這麼多年，憋壞了吧？”

張萬堯冷着臉不應。

陸向民自問自答：“我猜你肯定憋壞了，明知真相卻視而不見，還要跟我這個老人陪笑臉，實在是難為人。你說我貪财，我認，小時候窮怕了，也餓怕了，天天啃樹皮吃觀音土，你沒經曆過，不知道那種滋味，生不如死。可我貪的都是生意人的錢，老百姓一個子兒我都不敢碰，可你說我害人，就有點兒無理取鬧了，唐轍是在刑警隊自殺的，與我無關，那些吃了假藥劣藥的人，是死是活也跟我沒直接關系。我把地方的批号升為國标，由國家統一審核，這也是為了方便管理，不讓地方瞎搞，多好的事兒。我引入GMP認證也是為了跟國際接軌，刷掉一些不合格的小作坊，這得救了多少人的命。”

陸向民說到這長歎一口氣，揉着太陽穴繼續說：“有人說我急功近利，我肯定着急啊，外國那幫藥商仗着自己發展快都要騎我們脖子上撒尿了，我再不出手，中國的醫藥就完了，到時候遍地都是外企，趕都趕不走。跟他們合作不假，但絕不能鸠占鵲巢，打壓我們的民族企業。至于你說的假藥劣藥，我堂堂一個局長，我批條子他們做事，不可能一家一家企業盯着看他們的生産過程啊。再者說，吃藥死人的事兒每年都有，現在也層出不窮，怎麼就全算在我頭上了？”

陸向民把自己說成一個嘔心瀝血為國為民的好官，張萬堯沒忍住笑出了聲，李權也跟着湊熱鬧，手裡的核桃來來回回轉了好幾下。

“陸局長說得沒錯啊，萬堯你年輕，□□餓死多少人啊，我們都餓怕了，吃了上頓沒下頓，那日子是真不好過。改革開放後經濟實力是上去了，可老百姓吃藥難的問題一直得不到解決，一度到了無藥可用的地步。陸局上任後，大刀闊斧談改革，引入國際統一的GMP認證，讓藥品有了質量的絕對保障。他還鼓勵創新，不斷加快新藥審批的速度，讓外資企業跟中國本土藥企的創新藥能更快惠及患者，這是大功一件啊。那些年包括外資企業在内，每年給中國交好幾百億的稅，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最後這些錢還不都是用來造福老百姓？藥這個東西，人常說，是藥三分毒，再說了，人類社會的各種進步，哪一個不是腳踩鮮血促成的。青黴素你總知道吧？二戰期間救了幾百萬人的命，可它也是毒藥，嚴重過敏也是會死人的。固心當年的确出了點小問題，但你不能否認它對先天性心髒病的治療作用，還有對艾滋病做出的貢獻，這都是醫藥發展必須經曆的過程啊，在所難免的，你還真不能把所有的鍋都往陸局一個人身上扣，這對他不公平。”

倆人一唱一和，張萬堯頭疼，揉揉眉心說：“兩位不愧是同窗啊，覃肅教授如果知道二位如此體恤百姓，會不會後悔當初就不該推薦二位上京，算了，還是抓緊時間立遺囑吧，這次進去可就再也出不來了。”

陸向民問他：“你有沒有想過這麼做的後果？”

張萬堯黑眸一寒：“陸局長上輩子是宮裡趕辇車的嗎？怎麼總是跟車過不去，戚柏舟沒讓你的人撞死，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陸向民黃色渾濁的瞳孔驟然一緊：“沒有證據的事張律不要亂說啊，我跟戚家那個主兒，往日無仇近日無冤，我何必要緻他于死地？”

張萬堯心裡直感歎，當年替戚明淵辯護的時候，怎麼就沒把陸向民給扔裡頭去呢。

“陸局看來真的年紀大了，自己作過的惡當真忘得一幹二淨，當年為了争奪西郊濕地的開發權，你不惜故技重施，誣陷戚明淵行賄，緻其夫婦二人同一天死亡，最後事情敗露，你把随身秘書踢出來頂罪，可戚氏早已聲名狼藉，股價大跌，直至破産。如果戚柏舟沒有東山再起，恐怕戚氏真如你所願，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如今戚氏卷土重來，處處都壓你們陸氏一頭，依你的秉性不可能坐視不管，殺個人而已，你手下的冤魂還少嗎？”

陸向民笑了：“看來當初你替戚明淵辯護當真是藏了私心，怪不得那麼上心，大過年也要跑我這兒抓人要證詞。不過事到如今，戚柏舟跟唐捐關系密切，你是否後悔當初替戚家鳴冤昭雪？”

張萬堯冷笑：“我後悔個錘子，一碼歸一碼，戚明淵牢記祖訓，君子愛财，取之有道，救世濟民，達則兼善天下，是難得的儒商。98年抗洪，他捐了一個億，03年非典，他主動請纓建設小湯山醫院，08年汶川地震，他不僅捐錢還給災區建房子，建學校，就在入獄前，他還給中國扶貧基金捐了兩個億，設立法律援助專項資金，讓人人都有為自己辯護的權利。請問号稱為百姓造福身價幾十個億的陸局長都做了什麼？在位時忙着肅清政敵，斂财害命，入了生意場還照樣死性不改，官商勾結，動用各種關系幹涉招标，搞垮對家再坐收漁翁之利，企圖穩坐霸主之位，我說得有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