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慌慌張張跑出去了,像是很懼怕他的樣子。
梅雪時住的地方偏僻,下山要過二十多道盤山彎,山峰陡峭,修行不高之人斷然不敢下山,梅雪時現在比個凡人還不如,是斷然沒法禦劍下山的,便隻好走。
梅雪時長睫毛垂着,也不着急。
他不怕冷,踩着雪走到院子裡的破敗佛像前,低下頭,雙手合十。
梅雪時手中就這樣憑空出現一串念珠,輕斂長眉,側顔在香火煙霧裡若隐若現。
他閉着眼眸,撚動佛珠,自有一派端方貴重,高不可攀。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小雪籽混雜着凜冽的寒風,沾在梅雪時的衣擺上搖曳不定,他被寒風打了一下,勉強睜開了眼,内海如針遊走,又是一陣難耐的抽疼。
到底是沒了修為,對這具身體的影響很大。
今生今世,他梅雪時不再受天道管束,惟願做些真正想做的事。
若天道不容他,便颠覆了這天道。
若世間不容他,便踏遍這山河。
長風浩蕩,大河澎湃,求仙問道他已經嘗試過了,今生不如就阻止一場災厄的發生,也算圓滿。
命運把他踩到泥裡,是讓他在淤泥裡開出一朵蓮花來的,他無牽無挂,恰好與清風明月對飲,與命運談笑風生。
梅雪時悠然下山去。
文株峰上滿是修士,瞧見梅雪時都噤聲,齊刷刷喊“梅宗師”,數不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這位名冠修仙界的戰神,常踏着步步生蓮的金花法相,美則美矣,可那雙殺伐果決的蓮花眼,卻叫人不敢直視他。
美人如刀,鋒利割喉,他從來不平庸,可是從來都是孤身一人,現在這脫胎換骨的病弱模樣,像冰天雪地裡頹靡破敗的鮮紅臘梅,碾碎成泥的落花,就算他的袍角沾上了一層洗不幹淨的灰塵,卻依然難以靠近,清冷孤傲。
新宗主薛子凡也站在衆弟子身前。
他上前一步,輕聲道:“大師兄,你今天狀态不錯,居然能從屋子裡出來了?”
梅雪時低垂着睫毛,在翻看自己手腕上的傷,冷淡道:“宗主擡愛了,誰是你大師兄?亂叫人嘴裡會生瘡。”
其餘人話都不敢說一句,梅宗師前些日子因為鎖仙塔而吃盡了苦頭,現在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呵斥薛子凡,薛子凡居然沒反駁,明顯是心中有愧。
薛子凡打量着梅雪時。
大師兄天生怒目慈悲,好像任何旖旎的眼光落在他裸露的皮膚上,都會亵渎于他。
他有種神一樣的端莊肅穆感,甚至無法聯想到他禁封領口下會有怎樣一副身體,他的肌肉、骨量哪怕藏在衣袍下也看得出優美線條,腰封勒出一把男人勁瘦的腰。
薛子凡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登時沸雪如浪,衆修士紛紛向兩側退後。
正中央的雪場上,謝風鶴衣帶翩遷自晴空落下。
重華仙尊謝風鶴,修士尊稱一句謝道祖,是昆侖宗上任宗主的師兄,也是薛子凡的師叔。
他雙足輕點雪地,雪地無痕,太陽光照出來他的颀長影子,墨發被風吹拂垂落腰際,一揮袖,玉簪高高紮起發冠,周身氣場純淨渾厚,已是半步金仙。
薛子凡不再在梅雪時面前自讨苦吃,他迎上去,禮道:“恭迎師叔達至金仙境,是為我昆侖宗之表率。”
謝風鶴微微颔首,“師侄,也恭賀你成為昆侖宗的宗主。”
衆人忙圍上去恭賀,謝風鶴生就一張孤高冷肅的面容,無悲無喜,聽了恭維話也就是點頭為止,眼睫卻是微挑起來,目光穿梭于人群中,尋找着什麼。
還有一人沒有恭賀他。
一名白衣宗師安靜立于陽光之下,持劍如隔雲端,面容清冷端方,丹鳳眼勾魂攝魄,雪發垂搭在皙白的肌膚上,蓋叫天地失色,勾起無邊的絢麗遐想。
“雲卿。”謝風鶴喚他小字,“怎不過來?”
梅雪時擡眸,神色如常地走過去。
謝風鶴看他一眼,低聲道:“衣衫不整,成何體統?”
梅雪時順勢道:“我這就去換。”
“慢着。”謝風鶴解下自己的長袍,那是青絲紋金線的碧玉繡法,是修仙界昭顯地位的獨特工藝,并非有靈石就能買得到、穿得起,還要德能配位,才有揚州青華閣的頂級繡娘雙手奉上,單是這衣裳就價值四千靈石。
“穿上。”
梅雪時不接,謝風鶴也沒征求他的意見,雙指一挑,衣裳就攀附上了他的肩。
梅雪時穿上,站在雪地裡,身形高挑,姿容冷秀,那雙寒風裡濕潤的鳳眸撩起一眼,十分沉靜,矜貴閑适,不但沒被衣裳壓住,反襯得這衣裳又貴了四千靈石。
他平靜道:“那便多謝道祖厚愛了。”
語氣裡倒聽不出感激來。
謝風鶴看到他枯白的發,微微蹙眉,移開目光。
修士們獻禮衆多,已然堆成了小山,弟子們喜笑顔開地收下奇珍異寶,贊不絕口,衆人亦是滿臉喜氣。
其中一個盒子開了條小縫,薛子凡道:“這是侄兒贈予師叔的出關禮物,是條通人性的畜牲,隻是生性好淫,脾氣兇惡暴躁,極難馴服,不比妖界的狐狸精溫柔善媚,但是勝在稀少,修仙界僅此一條,還是條公的,生命力頑強,鱗片很尖銳,大家要小心。”
那盒子裡鑽出了一條漆黑的小龍,龍是神族,未開靈智的龍在修仙界價格昂貴,因此成了達官貴族豢養的珍惜小寵。
黑龍被薛子凡用鐵鍊子拴住了脖子,長釘打穿了龍爪,龍角挂着鐵鎖,鱗片被拔得斑駁不堪,盒子裡沾滿了龍血,不知身上還有多少傷。
那龍惡狠狠地看向謝風鶴,一對黃金般的瞳孔熔了真金,嘶吼着,一動起來,鎖鍊嘩啦啦地響。
它好像疼到失了神智了。
謝風鶴冷冷道:“什麼寶貝?這是條畜牲,養不熟的。”
他擡手成冰劍,撫去劍身三尺雪,劍刃便朝向黑龍射過去。
梅雪時瞳孔一緊,認出那黑龍,不會有錯,正是系統說的那一條!
梅雪時想也沒想飛撲過去,從雪地裡滾起來,一把攥住那冰劍,“道祖,莫要傷他性命!”
劍刃劃破他掌心,鮮血從他手掌心裡一滴滴流出來。
謝風鶴猛地收了靈力,眉毛一豎,“雲卿,你做什麼!”
梅雪時不甚在意,将劍插進雪地裡,擡眸韌然道:“若是道祖不喜歡,便把他給我吧,我願意要他。”
薛子凡看着雪地裡那灘血,瞳孔震顫,“師兄在說什麼胡話?”
梅雪時好像不覺得疼,黑龍似乎也知道梅雪時在救他,不顧一切朝梅雪時的方向掙紮,完全是野獸的本能。
薛子凡眸色一冷:“師叔,龍之精血可以煉化稀世大神武,梅宗師的枯榮劍就是用青丘谷裡的冰霜花煉就的,冰霜花是枯榮劍的器魂,我的鞭子也應當有個器魂,我看這龍性子暴虐,是個好器魂。”
黑龍似能聽懂人話,驟然惡狠狠地看向他。
梅雪時厲聲道:“不可!”
薛子凡猛然回頭:“梅宗師這麼緊張它做什麼?莫不是在你心裡,我還不如一條陌生的龍?”
梅雪時道:“它并沒有害你,反倒是你要它的命,若隻是因為我護着它,你便要濫殺無辜,那堂堂昆侖宗主與魔族有何區别?”
薛子凡一鞭子抽翻盒子,裡面的黑龍纏着鐵鎖滾出來,低聲道:“也隻有師兄會有如此悲憫之心,它身上有魔氣,你當真看不出?……你不過是恨我罷了。”
黑龍滾落在地,尖利的爪子緊緊扣住地面,渾身的傷讓它劇烈喘息。
這一鞭子抽掉了不少龍鱗,此刻黑龍近乎于猩紅,黃金瞳惡狠狠地看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