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紅梅食至腹圓，行步維艱。仰卧涼席，喟歎連連，“撐死我了……”

吳雪翠遞過消食片，“吃一片，免得撐得難受。”

咔嚓咀嚼消食片，李紅梅喟歎：“翠翠，你種的菜，太好吃了，你怎麼這麼厲害呀！”

“其實主要還是今年土地的肥力很給力，”吳雪翠笑，“可能是土地神顯靈了。”

“我們家以前年年拜土地神，也沒見土地神保佑我們家土地種出這麼好吃的莊稼啊。土地神咋這麼偏心呢！說好的神渡世人呢！怎麼還挑人渡啊！”

吳雪翠：“要不你今年再去拜拜土地神？”

“我現在又沒時間種田……”李紅梅咂咂嘴，餘光掠過籃子裡放的番茄，饞意複萌。番茄着實是好吃，她還想再吃個番茄，然腹中實在沒有餘地可撐。

唉！她隻能遺憾地收回目光。

見李紅梅腹脹難疏，吳雪翠道：“出去走走消消食？”

“好。”

步出堂屋，院子風光盡收眼底。院中綠盈盈一片，草木芬芳，果蔬香氣交織，令人心曠神怡。李紅梅深吸氣，跟着吳雪翠一同走出院子。

暮色濃濃，山巒如水墨長卷，村莊炊煙袅袅。

農人勞作歸家，笑語盈盈，步履匆匆。孩童田間嬉鬧，歡聲笑語，追逐流螢。蛙聲蟲鳴，合奏成曲。

鄉村平凡又安然，質樸又踏實。每一寸空氣裡都摻雜着泥土草木的煙火氣，使人恍若回歸最純粹的自然之中。

久在樊籠裡，複得返自然。李紅梅心靜下來。

“還是咱們鄉下空氣好，在城裡天天聞汽油味，天天都想吐。”李紅梅歎氣。

吳雪翠笑，“所以，回來賣菜吧？你先請個長假，試着賣一段時間，你要是不會賣，我教你。如果最後還是覺得不行的話，就重新回去上班。”

李紅梅靜默片刻。她想，不若請個長假，歸家散心，兼售蔬菜，以觀事态。

“行。”李紅梅道，“翠翠，謝謝你。”

“謝什麼，咱們都多少年的朋友了。”

看着吳雪翠笑盈盈的臉，李紅梅鼻頭發酸，幾欲落淚，她一把抱住吳雪翠，“翠翠，真的謝謝你。”

吳雪翠輕撫她背脊。

散完步，消完食。李紅梅回家前，吳雪翠道：“回家好好洗個澡，好好睡個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加油！”

“加油！”

翌日是六月九日，時縫芒種。今歲芒種，緊鄰端午，節令相連。芒種，有芒之谷類作物可種，過此即失效的意思。是晚稻等谷類莊稼種植的時節。

今年吳雪翠隻種了一些早稻，小麥水稻玉米等谷類植物通通不種。值芒種時節，不種谷類，繼續種蔬菜，現下吳雪翠主要種生長期短的空心菜，番茄，茄子和黃瓜賣，再種一些生長期長一些的芹菜，秋葵和絲瓜自己吃。

芒種，即忙種，芒種時節，農事催人忙。晨曦未露，涼意尚存，吳雪翠早起赴田耕作。

她蹲在地上，移栽空心菜苗。旁邊王大嬸載着菜苗，道：“翠翠，你培育出的小菜苗咋這麼好呢。”

“有獨門法子嘛。”吳雪翠餘光觸及旁側一起幹活的福豆。

從學校放假回來，一起幫忙幹活的福豆，才十歲的小福豆，小小年紀，幹活比有些大人還利索。他蹲着，虎頭虎腦的，白白胖胖的臉上沾了些泥，吭哧吭哧栽菜，很是勤快。

吳雪翠收回目光，喊了一聲滿福叔。一邊摘菜一邊回頭，“翠翠，咋了？”

“剛才移出菜苗的菜畦，刨苗的時候有些土刨松了，得再澆些水，您讓福豆去澆水。”

澆水比蹲着栽菜輕松些。

“行。”滿福叔拍拍福豆，向他比手語。看明白手語，福豆點點頭，“好的，爸爸。”因為耳聾，他說話受到影響，發聲有些怪異，調子不太準。吳雪翠聽了微微歎息。

福豆轉身去拿水管澆水。

時間漸漸過去，吳奶奶攜籃而至田畔，“快歇下來吃早飯。”

夏日炎炎，農人皆早起，趁早間涼快，争時分以務農。若失此清涼之時，将頂烈日而勞作。

為了搶涼快的時間，基本上都是先幹農活，再吃早飯。今天吳雪翠他們五點半就起來幹活，幹到這會兒快七點，吳奶奶做好了早食送來。

拿水管洗洗手，吳雪翠他們在田坎上坐下來吃飯。吳奶奶烙了韭菜餅，茄絲臘肉餅，炖了黃瓜湯，還涼拌了番茄。這夥食，在農村人的早食裡算是很不錯了。

“太香了！”吳建剛吸溜口水，急啜一口黃瓜湯以解渴。幹活幹得汗流浃背，渾身酸麻，喝上這麼一口美味的黃瓜湯，整個人都舒展下來。

滿福叔和福豆坐在一起，小口小口，細嚼慢咽，珍而重之。他們吃得這樣珍惜，不止是因為有臘肉這樣的葷菜，最主要原因是太好吃。

父子倆從未吃過這樣好吃的韭菜雞蛋餅，黃瓜湯，還有茄絲臘肉餅。無論是韭菜，黃瓜還是茄子，番茄，都好吃得讓人欲罷不能。

怪不得翠翠家的菜賣得好。這樣好吃的菜，自當廣受歡迎。滿福叔吃着餅子，斜睨見福豆啜飲湯漿。

福豆眉眼彎彎，很是開心的模樣，滿福叔笑了笑，摸摸福豆的小腦袋。

吳雪翠目光落在他們身上。滿福叔的黑瘦，與福豆的白胖，形成鮮明的對比。滿福叔把福豆養得很好。他很愛福豆。福豆也很愛他。這孩子很乖巧懂事，也很孝順。

滿福叔有這樣乖巧懂事的孩子，是他的福氣。而福豆有這樣愛他的父親，也是他的福氣。

六月稻花香。七點鐘的稻花香，汗水濕透的衣裳。吳雪翠收回目光，拭去額間細汗。飯畢，複又投身農事，分秒必争。

日上三竿，将及十點。驕陽似火，炙烤肌膚。吳雪翠持帽扇風，趕緊收拾好了準備回家。王大嬸等亦匆匆返家，備辦午食。

歸至家中，吳雪翠湊到風扇前，食黃瓜以解暑，“今年夏天比去年又熱了一些。”

吳奶奶道：“是啊，一年比一年熱，以後可啷個（怎麼）得了哦。”

“全球變暖，一年比一年暖。去年好多人都得了熱射病。”吳雪翠皺着眉，“反正咱們注意防暑吧。”

午憩後，吳雪翠頗餓，便煮了雞蛋以充腹。細品土雞蛋的鮮美滑嫩，複斟青梅酒一杯以佐蛋。

南方，芒種時節，有采青梅煮酒的習俗。青梅酒，其味酸甜，其性清冽，既解暑熱，亦健脾胃。

午憩醒來，飲一杯冰涼清冽的青梅酒，頓覺神清氣爽，頗能提神醒腦。吳雪翠輕啜梅酒，正欲再斟，李紅梅給她發消息過來。

李紅梅說，她向公司請長假，公司批準了，但要再工作十天才準假離崗。李紅梅決定明天回城。

回完李紅梅的消息，吳雪翠一口飲盡小杯子裡剩下的青梅酒。

“叩叩叩！”院門被敲響。是滿福叔背了柴火過來。先前看到吳雪翠在山上砍柴，滿福叔便幫她砍柴，給她送了幾捆柴過來。

她要給錢，他不要。硬是不要。隻說是順手的事，不用這麼客氣。吳雪翠無奈，隻得作罷。

今天他又去山上砍柴，又順手給吳雪翠砍了兩捆。

“叔，謝謝您。”

滿福叔笑容淳樸，“沒啥，順手的事兒。”

吳雪翠看着滿福叔黝黑的面龐，忽有所思，“滿福叔，我煮了雞蛋，您嘗一個。”

“不用了不用了。”

吳雪翠把熱乎乎的雞蛋塞進滿福叔的手裡。見手裡的雞蛋又大又圓，雞蛋殼光澤飽滿，滿福叔道：“翠翠，這是家裡的雞下的蛋？”

“是，糧食飼養的土雞蛋。”

“這蛋可真大真圓。”滿福叔摸摸腦袋，“咋這麼大這麼圓呢。”

“雞吃的多，下個單就又大又圓。而且味道也不錯，叔您快嘗嘗。”

滿福叔握着雞蛋，“我回去吃。”

“您回去是要給福豆吃吧，”吳雪翠又給他一個雞蛋，“這個是給福豆的。叔，您快嘗嘗。”

滿福叔面露赧色，有些不好意思。他剝開雞蛋，一撥開蛋殼，殼開處，蛋白鮮香撲鼻。

鮮味濃郁的蛋白，如凝脂般細滑，滿福叔喉結滾動。這雞蛋，鮮美異常，咽咽口水，他吃了一口。

嫩滑的蛋白分裂開，淡淡奶香溢出。奶香彌漫間，蛋黃已至齒畔。蛋黃綿密醇厚，其味濃烈。柔滑香嫩的蛋白和綿密醇厚的蛋黃，二者相融，猶如金風撞玉露，撞出了無與倫比的鮮味。

滿福叔瞳孔驟縮。

吳雪翠問滿福叔，“叔，好吃嗎？”

“好吃！”滿福叔說着，又連忙吃一口。

“那您說這雞蛋會很好賣嗎？”

“肯定好賣！”

吳雪翠：“前陣子我和奶奶買了一批雞鴨苗，奶奶準備養雞鴨以後下蛋賣。這陣子我們家雞鴨下蛋勤快，每天吃也攢了不少下來。”

“攢下來的蛋，我打算賣出去。咱家雞蛋好吃，在鄉下賣，賣太便宜很虧，賣得太貴可能沒什麼人買，我尋思不如拿到縣城裡去賣。滿福叔，您要不要在我家進貨，然後去縣城裡賣雞蛋？”

滿福叔一頓，緊接着有些激動起來，“給、給我進貨嗎？”

“嗯。”

吳雪翠說，現在鄉鎮上，雞蛋基本上是五六毛一個，土雞蛋貴一點，一塊五一個。她家的土雞蛋好吃，她打算賣三塊一個。進貨價三塊一個。鴨蛋也一樣的價格。

現在她家大概一周能攢四十個雞蛋，和四十個鴨蛋。他可以一周去縣城賣一次蛋，不會很耽誤農活。等以後她家裡的雞鴨苗長大下蛋了，供貨量會加大，到時候他也能賺更多。

聞此，滿福叔益發興奮，“那我、那我去賣！”

滿福叔決定明天去縣城裡試一試。

次日，滿福叔淨面潔須，穿上好一些的衣裳。穿戴整齊，他扶了扶自己的長袖。

時維盛暑，衆人皆着短袖以圖涼快，獨滿福叔不然。他需着長袖，以掩微微畸形的左肘。否則被人看見，會遭人嫌惡。

收拾完畢，他帶着雞鴨蛋八十枚，與李玉芬、吳建剛他們，同赴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