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延芳淡定道:“我不聾,聽得見。”
楊春祥眉頭緊鎖,手中傘的傘頭都被他戳在地上戳折了,“我不同意,趕緊讓他們走。”
轟隆一聲,像是陰沉沉的天幕被捶碎,萬頃的水瓢潑而下,幾人就算站在屋檐下也能感受到涼絲絲的雨往臉上飄。
賈延芳沒說話,但楊春祥在閃過的白光中看見了她固執的神情。
他想說什麼,可下一秒,他滿腔怒火就如同鏡子般被敲碎。
她問:“鴦兒醒了嗎?”
玻璃渣子往肉裡紮,疼痛卻無能為力。
他聲音不知低了多少度,沙啞無力,“……還沒。”
而後他在暴雨聲中沉默了良久,背部被什麼無形卻沉重的東西逐漸壓彎。
他最終抹了把濺滿水漬的臉,“村長同意了?”
賈延芳眼眸微閃,卻笃定道:“嗯。”
聽見肯定回答,他什麼也沒再說,隻是把折了的傘垃圾一樣往牆角一扔,進了屋。
他是背對着沈流燈幾人的,看不清他表情如何,但中年男人那陡然佝偻下來的背,轉身離去的背影比條被打斷脊梁骨的落水狗還要狼狽。
在楊春祥身影徹底消失後,明明是“勝利者”的賈延芳依舊望着那個方向,臉上的神情是連一直觀望着的沈流燈都難以讀懂的複雜,像是那副和善皮囊下緩慢湧動着什麼晦澀的東西。
沈流燈眼皮一磕臉上就帶上了歉意,“大娘,不然我們還是另想辦法吧,讓您和大爺為這種事吵架真是對不住了。”
她牽過陸痕手中馬缰,作勢要往外走。
站在檐下就已是滿頭滿臉的水霧了,沈流燈剛踏往檐外踏出一步,左肩就濕了個透,悶熱天降下來的雨卻是沁骨的冷。
表面是沈流燈扯了馬缰就要往外走,實際上抓着馬缰的陸痕壓根沒松手,她隻能勉強往外踏出一步。
但也無礙,她也沒想傻不拉幾地往外沖,隻是做個樣子。
果不其然方才還愣神的賈延芳忙不疊走過來拉回了她,自己袖子被大雨澆濕也顧及不上,“瞧你說的什麼傻話,進來進來,淋濕着涼了就不好了。”
見他們要離開,那雙慈愛眼中終于洩出了絲慌亂。
看來并不是單純的良善,而是對他們有所求啊。
那個年輕男人眼中的惋惜是來自于這兒嗎?
思索着,沈流燈卻是目露感激,“大娘你人真好。”
“說不上什麼好不好的,我有個大概和你們同歲的女兒,為人父母的,可能看不得這些。”
說着賈延芳又将她往屋檐裡帶了段,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們家那人就是嘴硬了點,心還是不錯的,希望你們看在大娘的份上别和他一般計較。”
沈流燈搖了搖頭,被淋濕的手同樣覆上她的手背,“大娘這是哪的話,你們收留了我們,我們感謝都還來不及呢。”
也不知是不是被冰到了,賈延芳的手極輕地僵了下。
陸痕掃了眼她往下滴水的紅袖,平淡眉心微折。
他都扯住了馬缰,為何要多此一舉?
但顯然不止他一人注意到了沈流燈因濕透而緊貼着肌膚,将曼妙身軀細緻勾勒出旖旎曲線的衣裳。
下一秒,就見青色衣擺将那處全然覆蓋。
他掀起眼皮,是陸遜将外袍蓋在了她削瘦的肩上,寬大的衣袍将她遮得嚴嚴實實。
肩上一重,溫暖的感覺包裹住了沈流燈,帶着清爽的草木氣息。
她下意識轉頭看去,就對上了兩瞳墨,那雙清風朗月般的眸微垂着,像是就等着她望過去似的。
這種既視感讓沈流燈微愣。
未曾想這看起來正派的陸遜竟也生了雙多情眸,低眸便溫柔隐現。
衣服都上身了,沈流燈也就不扭捏了,笑道了聲,“多謝了。”
他朗眉舒展,似是笑了下,嗓音溫溫,“無事。”
察覺到某道目光,他擡眸看過去,黑眸相對間,眼中溫和笑意逐漸消逝。
淡漠寡言的陸兄似乎……有些在意沈姑娘。
兩人極為短暫地對視一眼後,各自轉開了目光。
賈延芳自然地幫沈流燈攏了下肩上外袍,“瞧你,衣裳濕了大半,肯定冷吧,快進屋,大娘找件衣服給你換。”
“麻煩大娘了。”
“沒事兒,大家都快進來吧。”賈延芳邊說着,邊将牆角扔得歪斜的油紙傘撿進屋。
折傘,通折散,哪個都不是好寓意的字。
得修好才行。
在路盎然看向他之際,牽過馬缰的陸遜笑着朝她擺了擺手,“我來,和沈姑娘一同進去吧。”
留下的兩人将馬缰系在檐下的木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