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憤說着的路盎然不忘将置于桌上的藥碗端過來,感覺有些燙還吹了吹,“沈姐姐,這藥能幫你清除體内的餘毒。”
這副藥她昨晚下山後就備着了,熬好藥原是想喂沈姐姐服下,卻不料沈姐姐昏睡時的唇齒卻是緊閉的,縱然是熬好的藥湯也喂不進去。
想着這藥也不是登時便要飲下,她便沒有強行撬開沈姐姐的唇齒,今早重新熬了副坐在藥爐上熱着,估摸着沈姐姐差不多快醒才将藥端來。
沈流燈好笑地看着她無縫銜接迅速變臉,從她手中接過藥,碗壁微燙,藥味随着蒸騰熱霧彌漫,于她而言辨認所用藥材輕而易舉,确實對她體内的餘毒有很好的化解作用。
“勞盎然費心了。”
“沈姐姐同我無需客氣的。”見她擡手就要喝,路盎然輕聲提醒,“慢點喝,小心燙。”
在路盎然柔和關切的注視下,被苦澀藥香包圍的沈流燈有片刻的晃神。
她突然間意識到,陸痕會被路盎然吸引其實是注定的。
都說人越缺什麼就會越渴望什麼,而路盎然和陸痕截然不同到都可以說是對立面了,她像是春日裡自枝葉間隙落下的柔和不刺眼的光,無聲地給予所照之物溫暖明亮,很容易讓長期身處黑暗被當作獸類馴養的陸痕心生向往。
奇怪于陸痕到底是哪根筋抽了,才會喜歡上滿口謊言還身為宿敵的自己的沈流燈并不知道,名為路盎然的光或許是某瞬在陸痕的身上停留過,但真正照亮他并讓他為之向往的早出現在遙遠的曾經,即使它微茫又很快隐入黑暗。
沈流燈垂眸聽勸地抿了口藥,果真有些燙,這溫度若是一口一口喝也還能忍受,但那對味蕾而言可就是段漫長的折磨。
才抿了一口就已然舌根發苦了,沈流燈想了想還是放下了藥碗,“等放涼些我再喝吧。”
還是放涼後一飲而盡比較痛快。
“也好。”
路盎然自進屋以來便一直明着暗着觀察着沈流燈的神情,她該笑笑神态自然,全然一副沒事人的模樣,正常得很。
可這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昨兒那事有關女子清譽,就算是摔東西發脾氣亦或是掩面而泣嚎啕大哭都在情理之中,雖說按沈姐姐的脾性也不至于會這般外放失态,但怎麼會什麼反應都沒有呢,不應該啊……
路盎然細細看着沈流燈因失血略有些蒼白的臉。
難不成沈姐姐這是還不算清醒,并未全然憶起昨日發生的事?
還是說隻是在她面前故意強撐?
這種難以和旁人開口的事最易深紮心底形成頑固心結,因此而想不開的女子不在少數,雖說依照沈姐姐豁達的性子應該不會将自己推向這種絕路,但她到底還是怕沈姐姐萬一一時間想岔了。
路盎然看了又看垂下眉目的沈流燈恬靜美貌的側臉,她最後還是試探着開了口,“沈姐姐……”
“嗯?怎麼了?”沈流燈擡眸看她,靜待其言。
她其實早就察覺到路盎然時不時悄摸着觀察她表情的舉動了,帶着小心翼翼的擔憂,怕是在害怕她會因昨日的事而想不開。
昨日機關被打開之際她雖被陸痕包得嚴實,但路盎然陸遜兩人又不是三歲小孩,尤其是同樣善醫術的路盎然,一聞便知那石室内的是什麼藥。
“你的衣裳……是陸大哥……”雖是試探沈姐姐對于昨日事的态度,但生怕對她造成二次傷害的路盎然還是說的較為隐晦。
縱然陸大哥不喜形于色,他對沈姐姐的心意還是能于日常細節中窺得幾分的,但沈姐姐本就是副好相與的性子,平日裡對陸大哥似乎與對待他們并未有什麼太大不同,心意并不算明朗,倘若她對陸大哥無意卻有了肌膚之親……
沈流燈把玩着腰間系得有些淩亂的絲縧,唇瓣微勾坦言道:“我知曉。”
第一眼她就發現了,路盎然才不會把絲縧系成這副模樣。
女子的衣裳細節多,總是要難穿些,很難想象那雙隻會持劍殺人的手是如何幫她套上這一層又一層的衣物,又是如何撚着柔軟卻狡猾的衣帶垂眸系着一個又一個繁雜的結,他幫她清洗時是否會如同擦拭他那把無情劍般冷肅卻細緻,帶着薄繭骨節分明的手是否依舊穩如泰山?
嘶……這麼一想越發覺得果然不該睡那麼死的。
路盎然見沈姐姐臉上浮現了然玩味還隐約帶着點可惜,雖說她并不能完全明白這些情緒的來由,但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沈姐姐并未生出類似厭惡一類的負面情緒。
仿佛知曉她在擔憂什麼,沈姐姐望着她的自然笑意如悶窒間驟然撫過的清風,将這兩日壓在路盎然心頭的憂慮愧疚吹走了大半。
還好。
沈姐姐和陸大哥是為了她和陸遜才會被困那種下三濫的陷阱,若是沈姐姐對陸大哥無意,就算兩人并未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這對沈姐姐的傷害也是不可挽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