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以身體為繩,将懸崖下的人往上拉,一個以身體為劍,插進每個可利用的岩縫,向上奔赴救贖。
在兩人的共同努力下,那段似乎難以逾越的距離在不斷縮短。
可命運總是愛與人玩笑,兩人指尖相差不過寸許之際,陸痕左手攀住的那塊岩石卻陡然斷裂,他的身體瞬間失衡。
勉強維持的平衡被打破,陸痕全身的重量便突然一下子全都壓在了通過銀鍊連接的那隻纖細的手上。
銀鍊猛地繃緊,驟然增加的重量讓被銀鍊纏繞的手腕不堪重負地發出聲脆響,就連沈流燈整個人都被硬生生往前拖了段距離。
好在迅速反應過來的沈流燈緊貼地面,死死扣在崖沿的手骨節發白幾要破皮而出,這才勉強阻止了慘劇發生。
一陣失重後的陸痕搖搖晃晃懸了在半空。
若不是緊攥在掌心的鎖鍊,他怕是要直接墜下深不見底的山崖摔得粉身碎骨。
竭力的手指抖得厲害,沈流燈咬牙抵抗那股幾乎要将她往崖下拽的力道。
“快上來!我快撐不住了!”
在沈流燈催促下,陸痕也顧不上那麼許多,落空的左手抓住了她顫抖的手,用最快的速度自己攀上崖沿。
陸痕雙腳一落地,沈流燈就宛若驟然被抽去精氣神似的。
緊繃的弦倏地一松,岌岌可危的疼痛感知便猛地炸開,渾身上下每寸肌膚無一幸免,連呼吸都扯着肺腑痛,冷汗涔涔的她輕微地吸着氣,猶如擱淺已久的魚,癱倒在地一動不動。
爬上懸台已經榨幹了陸痕的最後一絲力氣,腳一落到實處,高大身影便危牆般轟然倒地。
天空堆沉已久的陰雲似乎也到了臨界點,漏下零星銀絲。
冰冷堅硬的細鍊都被血的溫度熨熱,深嵌入兩人掌心,連接着本就距離極近的兩人。
遠遠看去,躺在崖邊的玄紅兩道身影幾乎都要被血色覆蓋,讓不知情的瞧見還以為是什麼殉情的血色婚禮。
掌控他多年的孤柏渡終于死了,第一個順着奔騰着未歇殺意的血液湧入陸痕腦海的念頭,卻不并是束縛鎖鍊被他砍斷的輕松,也不是将仇人解決的痛快,而是……
這世上隻有她一人能喚他阿痕了。
他是真的完了,他想。
力竭的陸痕艱難地喘着粗氣,望着近在咫尺同樣狼狽的沈流燈嘴角弧度卻越勾越大,大到他直接笑出了聲。
孤柏渡不再是他們之間的阻礙了。
聽着身旁越來越大的沙啞笑聲,沈流燈有氣無力掀起沒什麼精神耷拉着的眼皮望過去,看着滿臉是血卻朗聲大笑的男人愣了好一會。
可真是破天荒了,她認識他這十餘年,還未曾見他這般肆意大笑過。
殺了孤柏渡就讓他這般開心?
許是放縱快意的笑聲感染力太強,連沈流燈也不由自覺地也勾起了唇,逐漸擴大了弧度扯裂了過于幹澀的唇,泛起細微卻不容忽視的痛意。
回過神來後沈流燈立馬拉平唇瓣,看着笑得開懷的陸痕心情微妙地不爽,心中暗啐。
瘋子,差點死了還能笑得這麼開心。
幸好此處偏僻,加之今日是她與陸痕的三月之比,動靜大些也屬正常,不然早就有人前來探查情況了,哪還由得他在這暢懷大笑……
在危機時刻榨幹身體中最後一絲氣力後,處在一個相對而言較為安全的環境中,很快随之而來猶如潮水般湧上的便是倦怠,松懈思緒散漫,再逐漸步入混沌。
張揚的笑聲雖嘶啞得能稱得上難聽,卻給了沈流燈難以言喻的安心感,本就無力的眼皮灌鉛般越垂越下。
雨勢漸大,有重量地拍打在身上,沖刷着層層血污,迷迷糊糊間沈流燈能感覺到自己落入了一個寬厚的懷抱,催眠似的雨聲中她似乎隐約聽見有人低聲向她道歉。
待沈流燈再度睜開眼,看見的不再是堅硬的石壁和陡峭的山壁,而是柔軟順滑的床帳。
不知過了多久,身上的傷都被處理過了,她幾乎被包成了一個木乃伊,内力也有所回歸,沈流燈滞澀的眼睛動了動,碎散心神歸攏,昏迷前的記憶蜂擁而至。
她和陸痕殺了孤柏渡。
孤柏渡一死,身為孤柏渡身前最為器重的右護法,陸痕自然而然就成了教主的最有力人選,隻要她再推上最後一把,任務就能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