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山洪般的疲意幾要将陸痕沖垮，他隻一個晃神，身體便宛如坍塌山體般全然不受控制，若不是失重喚醒了他多年訓練出來的反射弧，他估計得狠狠撞上床柱。

撐住床柱勉強維持身體平衡，陷入空白的腦海才緩慢再度開始工作，但接收到的幾乎都是來自身體罷工的警告信息。

向來平穩的心跳異常地快，呼吸淺而促，額角的筋突突地跳，眼前發黑，四肢癱軟無力，背上冷汗涔涔。

床柱的劇烈晃動讓帳鈎滑落，層層帳紗散落，朦胧了近在咫尺的兩人看向對方的視線。

重紗掩住了陸痕神情，卻映出他猶如被強力折彎的劍般的身形。

“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沈流燈說着伸手便要去摸他的脈。

可就在她要扣住陸痕手腕之際，反應過來的陸痕将手從她指間抽出，動作雖緩卻決絕。

被陰影籠罩的深邃眉眼陰郁冷淡，流淌于灰眸中的柔軟凝結成冰。

她總是這般。

關心他卻又疏離他，給他希望又讓他落空。讓人一顆心被她攥在手裡，反複颠簸，患得患失。

陸痕想起了她南風樓那一樓的男寵。

她是習慣了這般逗弄那些男寵，所以也這般逗弄于他嗎？

讓人厭煩。

被拒絕而落空的手僵在半空，沈流燈愣了瞬後下意識擡眸去看陸痕的神情，可映入眼中的隻是重重帳紗朦胧後的輪廓。

明明兩人間相隔不過幾重輕飄飄的绯帳，卻像是橫了堵厚厚的高牆。

沈流燈隐約察覺到了被掩住神情的陸痕的态度變化。

擰着眉就要掀開兩人間散落床帳的沈流燈突然想到什麼，緩緩放下了伸出的手，隻是隔着重重床帳問道：“你還好嗎？”

強撐着低頭喘息的陸痕餘光看見了绯紗後靠近又收回的手，猶如一晃而過的虛影，額角的筋跳得更厲害了，頭痛欲裂。

劍眉緊擰，低啞話語自壓抑喉間逐字擠出，“……尚未有人知曉。”

沈流燈反應了瞬才意識到他是在回答她前面有關孤柏渡死訊的話，後面的話他像是充耳不聞。

不知他是故意拒絕她的關心，還是當真覺得後兩句不過是她為達目的寒暄。

兩人間氣氛有瞬間的凝滞。

無論陸痕是在氣她的無情，還是認清了她的真面目，都好。

沈流燈握緊了手，壓下想要去攙扶陸痕的沖動，“等你身體好點就傳出去吧。就說教主閉關走火入魔，一時不慎，墜崖而亡。”

必須得在他人發現不對勁之前先行出擊，不然失去先機的他們很有可能被人懷疑是他們殺了孤柏渡。

他故意避而不答同她談公事，她便問也不問地接上談公事的話，像是那些脫口而出關心的話不過是禮貌性地随口一問，不帶分毫真心。

陸痕深吸了口氣壓下身體強烈不适，直接問：“你想當教主？”

沈流燈搖頭，“我還是比較适合繼續當護法。”

沈流燈說的是實話，而陸痕也知她說的是實話。

兩人實在太熟了，除了在感情上是反複試探來回拉扯，在其他方面一般都是直來直往。

“你想讓我當？”

沈流燈反問：“你不想嗎？”

教主之位對陸痕而言沒有絲毫吸引力，他在意的從不是這些。

陸痕沒回答，隻是問：“為何？”

模糊灰眸悄然掀起，試圖透過重重绯紗在她那察覺到偏愛，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丁點。

很快便聽沙啞的聲音從绯帳另一側傳來，“咱們認識了這麼多年，好歹也算得上熟人了，相較于一些個脾性難測的人，我自是更希望你這個老熟人登上教主之位了，不但能減少磨合的時間，日後我也能自在些。”

話裡話外都隻是利己。

冷汗滴落眼中，酸澀感讓陸痕垂下眸，他低聲應道：“好。”

孤柏渡已死，陸痕卻并未對沈流燈說出什麼要同她一起金盆洗手歸隐山林的話。

不是他有多喜歡在明教的生活，也并非是他貪戀權柄。

因為那些話猶如海市蜃樓般太不切實際。

他是希望能就他與沈流燈二人一起生活，但不是拖着她一起去死。

孤柏渡隻是明處拴住他們的鎖鍊，暗處數不清的鎖鍊哪是他們想砍便能全部砍斷的，

歸隐山林這些話說着不過是上下嘴皮碰上幾碰，但要真正要實現何其難。

先不說這些年來他們樹敵無數，便是新教主即位，哪會容得他們想走就走。

所以明教教主不是沈流燈便隻能是他，斷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他們手中得握住能保全他們的力量。

得到這個答案的沈流燈并不意外。

她了解陸痕，一如陸痕了解她。

他不會讓教主之位落入他人之手。

交談間，靈光一閃，沈流燈突然意識到了方才陸痕到底是何處發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