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分鐘,他嘴唇都有些泛白,帕斯汀緊皺的眉頭才稍微松開。
“都說了不要白費力氣,”帕斯汀開口,聲音嘶啞含糊,“我要老死了。”
商允沒看他:“亂說。”
帕斯汀是祭品,隻要有巫術就能活,隻有自己比他先死的份。
帕斯汀笑:“食物都有過期的時候,我這個祭品也該到期了。”
他騙了商允,他不是長生不老,隻是死的慢了點。
巫術就像是貪得無厭的螞蟥,不管是用巫術的人,還是祭品,都要吸幾口血,隻不過他消耗的慢一點。
而現在就是他被耗幹淨的時候。
商允啞口無言,隻是一個勁往他腦門上摁。
帕斯汀歎氣:“其實我很知足了,我原本以為我會死在那個地下室的,但是你帶我出來了,還帶我買了很多好吃的,尤其是那個餅……”
他自己的身體他比誰都清楚,早在幾百年前就要不行了,當時的大巫師也早就開始找下一任祭品,隻不過遭遇動亂沒來得及。
然後他睡了那麼長時間,也算是修養一陣,有了足夠的精力和商允到處跑。
但這幾天,商允接二連三動用複雜巫術,不但對他有損,對自己也是。
所以他撐不住了。
原本昨天商允他們去教堂之後,帕斯汀想出去買點食物,吃飽喝足再上路,沒想到半路就體力透支,迅速老去。
最後眼前看不清,耳朵也聽不見了。
他隻能憑借自己的記憶走了一晚上,踉踉跄跄到了旅館附近,實在堅持不住坐在路邊休息。
直到第二天遇見出門買東西的商允和柏理。
商允嗓子發幹,半天才說:“對不起,我昨晚應該去找你的……”
昨天他的注意力都在納斯大叔身上,沒有注意到帕斯汀的異樣,昨晚也是和柏理他們說話,沒能及時發現他沒回來。
帕斯汀輕輕皺眉:“可是你找到我了又能怎麼辦呢,你阻止不了死亡。”
商允下意識喃喃:“如果我沒有用還魂的巫術……”
是不是帕斯汀就不會這麼快死。
可他又很快想到,不還魂的話,納斯大叔又怎麼辦?
帕斯汀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還有心情開玩笑:“是不是很震驚,原來還有巫術做不到的事……”
商允沒有笑,拿出手劄翻,“我試試能不能像還魂一樣。”
帕斯汀知道他要是不去找找是不會放棄的,索性任由他找:“我買了個烤餅塞到懷裡,結果路上丢了。”
在他的預想下,他應該是一邊吃餅一邊和商允說自己要死的這件事,這樣也算是體面的告别,結果死亡來的這麼快。
商允翻過千百次手劄,這次更是急迫往後翻,又怕落下一絲能救人的希望,強迫自己慢下來。
可是到最後還是沒有。
他不死心還想再翻一遍,卻聽見帕斯汀低低咳嗽兩聲:“好了,别翻了,嘩啦嘩啦的,頭疼。”
商允這才停下手:“你記不記得有哪個巫師……”
帕斯汀:“當然沒有,他們都在乎自己有沒有巫術可以用,誰會在乎一個祭品的死活呢。”
反正壞了就換新的。
商允沉默看着他,無力感湧上心頭,房間裡安靜半晌,他又說了句抱歉。
“這事和你沒關系,不用總是道歉,”帕斯汀說話有些費勁,“即便我一直躺在棺材裡,我也會慢慢死去。”
“現在隻不過是我出來玩了一趟,所以死的速度快了點,但是我還是很高興。”
與其躺在棺材裡等死,還不如出來吃喝玩樂,滿足地死去。
商允咽下苦澀:“你還想吃餅嗎,我去給你買。”
巫血沒用了,帕斯汀的意識有些混沌:“不用了……”
商允看着他手慢慢松開,立刻劃開手指重新摁在他頭上,看着沒有效果,又劃開手腕靠近他蒼白幹裂的嘴唇。
帕斯汀用最後一絲力氣推開他,聲音越來越小:“真是對不起,我不能再幫你吸收黑影了。”
最後一句話随風散開,散落到商允耳邊,他說:
“你要怎麼辦呢。”
他這一生為數不盡的巫師吸收過黑影,從最開始的痛苦到麻木,到最後的習慣,他恨透了這群為了一己私欲迫害别人的巫師,但反抗不了。
而當時動蕩,是他向當時的巫師提出建議,讓他假死帶着全家族跑,等安全了再回來。
大巫師信了,結果前腳剛跑,後腳帕斯汀便放出大巫師逃跑的消息,當時的統治者大怒,從此r國禁了巫術,大巫師再也回不來。
雖然他陷入沉睡,但心裡卻很是痛快和滿足,痛快大巫師再也回不來,滿足他真的要死了,沒想到百年後,巫師的後人卻找回來了。
在感受到黑影醒過來時,他不是沒想過殺了這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巫師,但不了解他的實力,沒敢貿然出手。
後面帕斯汀原本想等商允走後,如出一轍揭穿他的身份,沒想到最後一刻,商允問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走。
于是沒見過的風景在他面前展開,沒吃過的食物,沒見過的新奇玩意,隻要他開口,商允就會掏錢。
時間長了,他覺得這個名義上的後輩還不錯,甚至聽見算命的人說他命不好還有些惋惜。
而現在他要死了,也最放心不下他。
可沒辦法,他這一輩子經曆過太多事與願違了,這件事也是,隻希望商允不要這樣。
床上的人沒了聲息,商允呆愣坐着,忽而伸手,摸到臉頰濕潤。
帕斯汀的屍體迅速幹癟,腐爛,最後化成白骨靜靜躺在床上,晶瑩的骨架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着溫潤的光。
姗姗來遲多年的死亡在他面前呈現。
商允不自覺放緩呼吸,視線落在肋骨,看見上面落着幾道傷痕,看着像是很久之前留下的。
他小心翼翼碰了下帕斯汀的指尖,空氣中響起小小“噗”聲,白骨成齑粉,紛紛揚揚落滿了床。
門外,柏理耳朵湊到門上聽,半天聽不見裡面有聲音,有些拿不準:“裡面到底怎麼樣了啊,要不然進去看看?”
納斯大叔站在小七肩膀上梳毛,耳朵卻一直挺聽着裡面的動靜:“還是不要,等商允出來比較好。”
安娜想起帕斯汀剛才的樣子有些擔憂:“我怎麼覺得帕斯汀的狀态不是很好?會不會……”
小七捏捏她的手,示意她别多想。
安娜還是有些疑惑:“怎麼會有人一下衰老那麼多呢,這不合常理啊。”
柏理趴門的動作頓了下,看向小七。
小七面色不變:“發生在帕頓身上有反常理的事還少嗎。”
安娜一想也是:“你說有沒有可能,帕頓學習的魔術有什麼古怪,我感覺他學了魔術之後就很不對勁。”
小七點頭:“可能吧,你可以問問他。”
安娜思索下:“也可以……”
兩人說着話,門開了,商允抱着床單裹成的包裹走出來。
柏理差點摔到他身上,趕忙後退幾步,看他身後沒跟着帕斯汀,忍不住往後看:“帕斯汀呢?”
“在這,”商允微微擡手,鼻尖還有些紅。
“這?!”柏理視線落在他手上的床單,忍不住瞪大眼睛,“發生什麼了……”
商允擡眼看他們:“帕斯汀死了,這是他的骨灰。”
語氣平常,好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
安娜捂住嘴:“可是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今天就成了骨灰?
納斯大叔也有些吃驚:“是不是搞錯了?”
商允繞過他們往外走:“等我把他安置好了,回來和你們說,該吃午飯了,下去吧。”
柏理和小七對視一眼,看着商允離開的背影,不約而同選擇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