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彌駕駛着紅色改裝車平順地沖過十一區的黑夜。
他開車很穩,或者說是‘謹慎細心’,一個與他外在性格截然相反的詞語。
他淺粉頭發向後紮成一束馬尾,臉上閃過孩子氣的歡欣興奮。
那雙指甲修剪整齊的雙手映着儀表闆的亮光,像一塊色彩斑斓的堅硬玉石。
坐在雷澤旁邊的人造人夏爾雙膝并攏,兩手交握搭在腿-間,目光在改裝車内部來回逡巡,看着排擋杆前後大大小小的按鍵。
雷澤的視線掃過她貓似的金瞳。
她瞬間扭過頭,眼睛亮了一下,但又立即呈現出空茫狀态。
“親愛的?”她傾身靠近,紅唇如蜜:“需要我為你口嗎?”
雷澤上身後仰,沉默地搖搖頭。
夏爾還是眼神纏綿,但緩慢收起了甜到發膩的微笑。
之後見他還是不願意接受口的樣子,她眼瞳閃了閃,慢慢坐回原位,繼續貪婪的巡視着改裝車内部結構。
雷澤他當然沒有精-蟲上腦,他隻是……隻是曾經對茉莉花香的喜愛令他覺得惡心難受——當他拿下嘴角沾血的濕毛巾,打開身側的車窗,品嘗窗外凍人的冷空氣時。
一口清新凜冽的涼氣透過粘膩的喉頭,凍僵堵塞在心窩裡的油膩反胃感。
這時他感到心裡好受許多,胸口不再梗着一口悶氣,便靠向後座,輕輕揉了揉遭受多次重擊的腹部。
他想,他确信……自己永遠也不會喜歡茉莉花香了。
一旦回想起茉莉花的氣味,一股自靈魂升騰而起的顫栗與渴望就會破壞掉一切好心情。
今晚從稽查部的審訊室出來,雷澤隐約察覺自己缺失掉一部分記憶。
他想不明白,是關于什麼……的記憶讓他如此厭惡?……不,不如說是恐懼、眷戀、愛慕與憎恨。
如此反複,如此地矛盾。
如海嘯般席卷一切愛、恨、殺戮與欲-望的驚濤駭浪一次次沖擊理智,沖垮防禦,沖向理智荒蕪的無邊黑暗。
即使退潮了,消失了,也會在大腦中留下屬于末日災難的印記。
雷澤用手背擦去額頭沁出的冷汗,心中的懼怕不斷攀升,卻想不通到底在害怕什麼。
(怕玻璃櫥窗裡展覽的提線木偶?!)
‘可笑!……愚蠢!’
雷澤木然地望向窗外,思緒混亂:‘她——川上富江,霧之魔女……不過是萬星娛樂公司打包出售的玩偶商品,是萬星高層可以任意替換損壞的廉價産品!
從聯盟建立之初到980年後的今天,十年一屆的直播秀捧出了多少‘冠軍’?!要多少有多少!死了一批又一批!她有什麼好怕的!!!一點都不可怕!!!’
‘她有什麼?她有愛?許多的愛?粉絲的愛???’
‘愛是什麼……愛是身體無處宣洩的多巴胺,是見色起意的性-欲-望!
想要愛?黑-市裡大把大把的愛!
愛有什麼用?可以抹除她身上的奴隸烙印嗎?可以斬斷她四肢上的鎖鍊嗎?可以打破禁锢她自由的玻璃櫥窗嗎?
什麼都辦不到的話……’
(所以……沒什麼好怕的)
(除了愛,她一無所有)
……改裝車駛過十一區的中心大道,轉進兩棟廢棄廠房中的狹窄黑巷子。
塔彌用他過長的手指握着方向盤,小心地在拐角處将時速減為40公裡,開車沖過十一區B棟球磨街道。
整個十一區的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設施從雷澤有記憶起就沒有備齊過。
太多牛皮癬纏身的路燈連燈泡都沒有,若不是燈杆深埋地底不好挖,恐怕早被人偷走賣掉了,拿到廢品回收站也能賺個幾塊星币。
這裡的房屋大多是爛尾樓與過了樓房居住期限的老房子,每一扇窗後或多或少都發生過血腥事件。
畢竟,誰也不知道天花闆會在睡覺還是吃飯時突然坍塌。
兩圈明亮的車頭燈掃過兩側老舊破裂的建築物,一棟棟緊密相連的樓房外皮剝落,露出裡面醜陋難看的血紅磚牆。
窗外焊接着許多鋁制防盜窗,堆放着主人收藏的廢棄物,栅欄有些鏽迹斑斑。
牆面上面有用噴漆塗上簡單粗暴的污言穢語(留言示-愛,吸或者吹。條子去死,銀行吸血鬼,廉價廣告,)還有些無法分類的黑色單眼圖從街頭塗到街尾,毫無美感可言。
隻是有些熟悉。
單眼圖,雷澤對其有印象的就隻有電軌車上穿黃衣自爆的邪_教徒。
從他們身上爆出來的黑色絲線帶給他極度不祥的預感,隻希望稽查部的人能夠提起警覺,排查一下當天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