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之,這是作甚?燒書做什麼!都住手!”
見他回來,下人們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紛紛行禮。
沈意之也斂衽行禮。
沈灼庭質問道:“為何從宮中回來,你便行止反常?究竟發生何事?”
沈意之沒有起身:“回父親的話,意之是在清理與當年罪臣孟嶽有關的所有東西。”
“此次瑞王一事,也算是給我們敲響了警鐘,無論朝代如何變更,當年的太子案也是所有人不可觸碰的逆鱗,謹慎些好。”
沈意之的神色平靜,誰也看不出來,她就是當年太子案遺留下來的唯一幸存者。
她說完,沒等沈灼庭再發話,又道:“孩兒這就去祠堂領罰。”
“領罰?你……”沈灼庭被沈意之的一番話震撼到,就見沈意之又朝他行禮後,就自行去了祠堂。
沈灼庭在她身後長歎一口氣,也是覺得苦了這個孩子。
前世在舊皇禅位,新帝登基後,緊随而來的就是殿試。
此次殿試後,将脫穎而出一位新科狀元,莫允修。
放榜當日,莫允修便幹了一件震驚朝野的事,求婚沈府千金沈意之。
沈意之不敢賭這幾個月之後能躲過莫允修。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難以抵抗的命運因素,讓她再次嫁給莫允修。
所以她決定,做一件離經叛道之事——找皇帝将她賜婚于蕭勿。
所以她提前到了祠堂,向沈家的列祖列宗告罪,自己将要抛卻禮義廉恥,去為自己争取一個婚事。
趁着傷好,向皇帝複命時,開這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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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時寒涼,院内無人,梨樹幹枯的枝丫平添蕭條。街巷中的濃郁煙火氣息彌漫進來,火辣辣刺人口鼻。
沈意之穿的一身绯紅色長裙,紫褐色罩衫,這些世家貴女們穿着總不會出錯的端莊貴氣顔色,用衣袖輕輕攏在鼻間阻擋煙霧。
也算是精心收拾了一番,化了個妝,本就天生麗質的俊秀面容,粉妝點綴就顯得更加明豔動人。
沈意之的丫頭雲霜跑進來,提了兩個籃子,樂呵呵地對沈意之說:“剛才小小姐來了,送了些炭。”
她将炭籃子放在火盆邊,用蓋子蓋上了火盆,“小小姐知道大小姐怕冷,命奴婢千萬不要凍着小姐呢。”
沈意之出了房門,隻看見了妹妹轉瞬消失在院門口的背影。
後面這句話是雲霜自己添的。
沈意之這妹妹是沈灼庭的親生女兒,她向來别扭,不會說這些讨人喜歡的話。
雲霜早已安排好馬車等在後門,沈意之出門就可直接上車。
京都的春來的很快,現在才二月初,枯樹已經開始冒了新芽。
沈意之手爐不離身,素白手指輕攏住銅制錾花手爐,是一副端莊美好的畫面。
沈府坐落鬧市,兩面環街,後門稍冷清些,所以沈意之更喜歡從後門走。
這邊隻有一家酒樓,平日裡雖門庭若市,但并不喧鬧,今日這裡卻鬧騰得讓人心慌。
樓下的人都仰着腦袋朝上看,一邊喊着“好詩!好詩!”一邊吵嚷着鼓掌。
不是什麼難以忍受的噪聲,其實隻是沈意之心慌而已,沒來由的,并不是因為吵鬧。
是一種無意識的生理反應,沈意之搓着手爐的手開始不知道往哪擱,站在原地卻又開始莫名踱步,好像想要急匆匆跑離的心情。
她下意識不去順着人的眼光向酒樓上看。
但視線還是飄了過去。
心慌的理由有了來處,前世情愛痛恨潮水一般湧來。
她目之所及,是一位穿着素衣白袍優哉遊哉靠在欄邊搖着酒壺的陌上君子。
莫允修!
那熟悉到閉着眼也能描出輪廓的俊秀面容,溫潤纏綿的輕聲私語猶在耳邊。
脖頸間冰涼刺骨又灼熱滾燙的感覺,她下意識用手捂住了脖子。
莫允修的視線不經意掃了過來,視線接觸的一瞬間,沈意之脊梁迅速竄上來一股寒意,鼻尖酸楚。
莫允修沒有停留,隻出于禮貌稍稍颔首。
修長的身形,雪衣黑發,面容如同他的衣衫,白雪不染塵,黑瞳眸子清澈如波,多迷惑人的清正模樣啊。
他總笑,笑得溫暖和煦,春日暖陽,此時他飲下一口酒,嘴角漾起淺淺笑意,又開始作詩。
引得樓下姑娘們頻頻嬉笑。
沈意之手中的暖爐似乎已經沒有了溫度,怎麼渾身冰涼。
她快喘不上氣來,立馬鑽入了馬車,猛地吸了幾口氣,按捺住自己快要從脖頸蹦出來的心。
坐在馬車裡,莫允修的笑都在腦海裡久久揮之不去。
她仿佛看見了莫允修站在那場秋雨中,笑着看他的結發妻子,人頭落地。
沈意之心裡本就擔心無力抗衡既定的命運,偏偏命運捉弄她比前世更早遇見莫允修。
更是下定決心今日一定要豁出去為自己求一條生路。
明明暖春将至,沈意之卻凍得直哆嗦。
她現在正要去改變自己的命運,一切都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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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正面聖的時候,她又怵了起來,因為她想求的恩賜,當事人竟在場。
蕭勿正坐在内殿,端着茶盞,瞥了眼跪在殿前的沈意之,眼底似笑非笑,捉摸不透。
此時的蕭勿還隻是雁北世子,距離笑面閻羅這個稱呼,還隻有笑面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