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仿佛永無止歇,中美航空隊的航彈如冰雹般一波接一波地傾瀉在石牌周圍狹窄的陣地上。山石被炸得四分五裂,焦黑的泥土夾雜着破碎的肢體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整個陣地如同被反複犁過一般,幾乎找不到一塊完整的土地。
持續了近一個月的陰雨終于停止,天空難得放晴,陽光刺眼。這固然給地面進攻的日軍帶來了便利,卻也為彈盡糧絕邊緣的中國守軍,帶來了最後的希望——空中支援的窗口,終于打開了!
一處被重磅炮彈炸塌了半邊的散兵坑内,塵土尚未落定,張妙妙已經背靠着濕冷的坑壁,迅速而冷靜地調試着背負式無線電的信号。濃烈的硝煙和沙塵嗆得她不住地劇烈咳嗽,咳出的唾沫中帶着絲絲血腥味,但她那雙在硝煙中依舊明亮的眼睛,卻像捕捉獵物的獵隼一般,死死盯着用作參照物的一處山脊。
她在心中快速默算着風速、距離、目标移動和彈道諸元,随即抓起沾滿泥污的送話器,用清晰、标準的軍事口令,向正在頭頂上空盤旋與日機纏鬥的己方戰機精确地報告了一組剛剛計算出來的坐标。
她身旁,一名滿臉稚氣、同樣灰頭土臉的年輕通訊兵,背着備用的電台和電池,滿眼都是對這位女長官的崇拜與敬畏:“張……張中校,您……您都是營長了,怎麼還親自跑到這麼靠前的地方來?太危險了!”
“狗屁的營長!”張妙妙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從腰間拔出M1911手槍,熟練地拉了一下槍栓,頂上火,這才透過望遠鏡警惕地觀察着數百米外正在蠕動的日軍散兵線,頭也不回地罵道:“我手底下那攤子人,早就像撒豆子一樣,一個蘿蔔一個坑地嵌進各個戰區的前線步兵單位裡了!如今能直接指揮的,就你們這幾個瓜娃子,标準的光杆司令!少廢話,炮火延伸了,準備轉移!跟緊我!”
話音未落,又一排炮彈帶着尖銳的呼嘯聲從天而降,幾乎就在他們剛才停留的位置炸開,掀起漫天煙塵。兩人迅速壓低身體,在縱橫交錯、深不及膝的交通壕中,向着預備的觀察點快速穿梭奔跑。單是今天一個上午,小小的石牌主陣地,就承受了14航空隊至少二十輪毀滅性的炮擊和航空轟炸,幾乎每一寸土地都被反複舔舐過。
與以往中國軍隊在絕境中孤軍苦戰、隻能依靠血肉之軀硬抗的慘烈不同的是,這一次,奉命死守石牌的第十一師,每一個營級作戰單位,都得到了一名甚至數名經驗豐富的FAC(地面航空引導員)的加強。這些FAC人員,很多都是張妙妙親手從各部隊挑選、并由她和美軍教官共同訓練出來的精英。這意味着,理論上,第十一師的每一個營,都擁有了在戰鬥最激烈時,随時召喚空中火力支援的能力。這幾乎相當于給每個營都臨時配備了一個反應迅捷、指哪打哪、威力無窮的“飛行重炮營”!
因周邊友軍陣地在日軍優勢兵力打擊下失守過快,導緻第十一師一度陷入孤軍深入、三面受敵的絕境。師長胡琏,這位以“狡如狐”之名著稱的悍将,甚至已開始構思遺書,準備與石牌共存亡。但是,當他終于參與了FAC引導下的空地協同作戰——當那些塗着鲨魚嘴的P-40戰機和B-25轟炸機,如同被賦予了神眼一般,在他的步兵最需要炮火支援的危急時刻,将成噸的炸彈和密集的航炮子彈,準确無誤地傾瀉在日軍正在集團沖鋒的隊列、隐蔽的炮兵陣地以及堅固的火力支撐點上時,這位身經百戰、心硬如鐵的師長,腦海中所有盤旋的絕望念頭,瞬間被一個無比真實的念頭所取代——
“好用!這玩意兒……太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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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戰區美軍司令部内部的人事地震,終于随着波德諾準将那位野心勃勃的副參謀長被解除職務、黯然提前歸國而告一段落。此前一直與陳納德将軍明争暗鬥的後勤主官索爾登準将,也在魏德邁将軍的要求下,被“榮升”調任至偏遠的美軍駐阿留申群島第四方面軍,擔任總司令。
這一系列人事調動之後,加爾各答美軍司令部内那股持續了數月的暗流湧動終于徹底平息。魏德邁坐在他寬大的辦公桌後,第一次,或者說是久違地,清晰感受到了那種被稱為“統治感”的、對全局盡在掌握的微妙權力滋味。他的目光掃過桌面上堆積如山的文件,最終停留在一份關于中國陸軍亟待整編的備忘錄上。
他按下了通訊官的呼叫鈕:“請林安秘書長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林安走進魏德邁的辦公室時,心中依舊充滿了對國内鄂西前線戰事的深切憂慮。那些從前線傳來的、令人心焦的戰報,那種遠水解不了近渴的無力感,以及駝峰航線幾乎全部運力都被迫傾斜于空軍燃油和救命彈藥的殘酷現實——凡此種種,都讓她對“整編國内陸軍”這個議題感到一種沉甸甸的絕望:那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能真正實現?
但她沒有,也無意開口向魏德邁追問或抱怨。她并不期待這位務實的将軍會給出任何空洞的承諾或虛幻的解釋。無論是曆史注定的勝利還是無法避免的失敗,對于此刻身處驚濤駭浪中的個體而言,似乎都已失去了讨論的意義。每個人,都隻是在命運巨大的齒輪上,身不由己地發揮着自己那一點微不足道的作用罷了。
魏德邁将軍先是公式化地表揚了她在駐印軍X部隊物資審計所展現出的卓越能力,随後話鋒一轉,直入主題:“林,關于中國陸軍部隊的整編,你準備好了嗎?”
林安沉默地點了點頭,從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沓厚厚的、用英文打印的材料,雙手遞了過去。
她說:“将軍,這是基于我對當前局勢的理解,目前我能構思到的、或許最行之有效的辦法。但這套方案……也許和您最初設想的‘整編’,不太一樣。”
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魏德邁深邃的藍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他挑了挑眉。
他習慣性地一目十行,迅速掃過打印精美的大綱——然而,僅僅幾秒鐘後,他的目光便凝固在了扉頁那幾個醒目的大字上:“中國青年遠征軍組建暨訓練總計劃”……青年軍?這和“整編現有部隊”完全是兩碼事!
林安的目光已不自覺地投向了窗外。四月底的加爾各答,空氣中已開始彌漫着雨季來臨前特有的濕熱與躁動,庭院中那棵巨大的榕樹,枝繁葉茂,綠得近乎濃黑。
這份與傳統意義上的“整編”幾乎是南轅北轍、相差了十萬八千裡的計劃,的确是她在無數個不眠之夜後,認為唯一可能蹚出一條新路的途徑——與其在腐朽不堪的舊磨盤上徒勞地打轉,不如徹底另起爐竈。放棄對現有國内部隊進行大規模、傷筋動骨的改良,轉而重新招募、組建一支以高素質知識青年為骨幹的新軍。從這支軍隊組建之初,就在營一級單位深度嵌入美軍聯絡組,提供全套美式裝備與後勤保障,甚至分批将他們送到印度蘭姆伽基地進行系統化的輪訓……
她知道,這個計劃與魏德邁最初期待的,恐怕很不一樣。這是一個遠比“整編舊軍”聽起來更為宏大、也更具颠覆性的藍圖。它看起來似乎比單純的整編要複雜得多,耗時更久,需要的資源也更龐大。但實際上,從長遠效果和根本效率而言,這條路反而可能比在爛泥潭裡打滾要簡單得多。
在計劃書的最後幾頁,她列出了一長串她認為可能支持這項計劃的潛在中方合作者與舉薦将領的名字,包括了土木系資深将領羅卓英、在青年群體中頗具影響力的蔣經國、以治軍清廉嚴格著稱的黃維……等等。
魏德邁終于擡起頭,放下了手中的計劃書,目光銳利地注視着林安:“林,你這份計劃,核心并非針對現有部隊的腐敗問題。”
“它不是。”林安平靜地回答,迎向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