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清晰的懊悔與深刻的自責,那懊悔幾乎要将方才失控的欲念徹底吞噬。她心底那點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而升起的微末甜意,像是被投入冰水中的火星,嗤的一聲,被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謬感迅速取代。
她輕輕搖了搖頭,伸出微涼的指尖,帶着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眷戀,輕輕碰了碰他緊抿的薄唇。那裡似乎還殘留着她方才的氣息,也帶着他未曾平息的一絲戰栗。
“軍長,”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您不必道歉。這件事,沒有誰對不起誰。”她頓了頓,迎上他複雜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補充道:“如果真要論……那剛才,也是我願意的。”
廖耀湘渾身一震,被她這番直白得近乎大膽的言語驚得一時失聲。他預想過她的羞憤、她的躲閃、甚至她的無聲抗議,卻唯獨沒有料到會是這樣一種近乎……坦蕩的回應。這坦蕩,反而讓他心中的愧疚與自責愈發沉重。
他覺得自己像個誘拐了無知少女的罪人,即便那“少女”冷靜得不像話。
“小林,我……”他想說,他失控了,他不該如此,他不該利用她那一刻的脆弱。可話到嘴邊,卻又覺得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虛僞。
如果這時候轉身就走,也許會是一個很好的收場。林安心底閃過一個近乎惡作劇的念頭,但她終究沉默了下來。
她真的很想靠在一個人的懷裡好好休息——廖耀湘也好、舊友張妙妙也好,若是能靠在媽媽的懷裡,那便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了。
可惜,一切皆是求不得。
她垂下濃密的睫毛,看着自己的腳尖,感覺眼睛已經開始發澀,若再哭下去,明天必然會腫成核桃,對魏德邁那邊又不好解釋了。
“軍長。都是我的錯。”林安冷靜地開口,“是我,引誘在先,又沒有拒絕。何況,這本來就是我心心念念、早就盼望的事情。”她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自嘲。
廖耀湘幾乎立刻就想要開口,打斷她這樣自我污蔑的陳詞。但是她的下一句話把他的話堵在了嗓子裡。
林安擡起頭,斟酌着用詞,“您……并不讨厭我。”
廖耀湘幾乎想要苦笑,“……何止是不讨厭。”
林安輕輕用手背按了按已經開始腫脹不适的雙眼,遮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她想要說些“發乎情,止乎禮”的場面話來拒絕,又想索性把這燙手山芋抛給廖耀湘去解決。可是想來想去,她的本能驅使着她靠近,理智又拼命将她拉遠,拉扯之間,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并非沒有想到黃伯溶。可是她總覺得,自己并無立場去做什麼關于她的抉擇。無論是歉意還是遠離,那都是廖耀湘的事情。
“我……我給不了你什麼。”廖耀湘看着她糾結的神色,心中一痛,艱難地開口。這句話,是他此刻唯一能說,也唯一該說的。
林安聞言,詫異地擡起頭。看到她那雙因驚訝而睜大的清澈眼眸,廖耀湘心頭竟然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慌亂。
“我還有什麼可求的呢?”林安微微歪了歪頭,聲音裡帶着一絲真實的驚奇。
她的眼睛望向了虛空,陷入了回憶,“您從來沒有拒絕過我……借書、下放、學FAC、還有後來的次次見面,一句重話都沒有說過……我想要的,都已經得到了。”她輕聲說。
廖耀湘閉了閉眼睛。
這份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他感到震撼,也讓他意識到,他懷裡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内心深處,或許比他想象的要強大得多,也清醒得多。
林安做了個鬼臉,“以後,我可要躲着您走了。”
“為什麼?”廖耀湘下意識地問。
林安沒有說話,隻是含笑輕輕用手點了點自己的嘴唇。廖耀湘的心因為她這個充滿暗示的動作,幾乎是立刻就漏跳了一拍——這姑娘。
林安轉過眼神,說,“不會讓您難做的。”
夜風吹過,帶來了遠處戲台方向隐約傳來的散場人聲。喧嚣逼近,林安猛地向外走了一步。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情緒複雜,有不舍,有決絕,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然後,她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軍長……我們再見了。”
說罷,她三步并作兩步,走了出去。
她沒有回頭。
他隐約聽見,似乎是趙家骧的聲音在不遠處揚聲問道:“跑哪裡去啦?靜之。”
然後是林安漸行漸遠的聲音,“武家坡确實不适合在軍營唱,我躲着哭了一會兒……”
聲音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随着戲班的演員們陸續回到後台,紛紛笑着與他打招呼,廖耀湘也強撐起笑容,對他們一一颔首回應,然後轉身離開了這裡。
一走出去,他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自責、心酸、後悔和深知此後将再無可能的沉靜混合在一起,最終使這個湖南漢子臉上露出一絲可以稱之為沉重的神色。
林安的身影已經不見了——是誰送她的呢?這裡可是有狼的。——跟我又有什麼關系了呢?
他面沉如水。
新六軍的軍官還正在閑聊,看軍長滿臉嚴肅地走來,都漸漸收了歡聲笑語。
“走吧。”廖耀湘隻是簡短地吐出兩個字,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