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安去找麥克魯交還材料的時候,頂着一雙大大的熊貓眼。麥克魯參謀長笑着問,“都記住了?”
林安點了點自己的腦袋說,“都裝進去了。”
“有什麼想法?”
“想法很多。”林安頓了頓,“不過我得先把租借物資委員會的事情交代一下。”
麥克魯點點頭,笑容略收,“應該的。”
林安轉身要走,麥克魯忽然還是出聲提醒,“雖然你的密級很高,但畢竟不是美國公民,還是要注意保密。”
林安熬了兩個大夜,頭腦正懵懵的,應道,“我明白的,将軍。”
麥克魯也不知道她明白了什麼。
聯絡處還是那幾個蝦兵蟹将:王定坤少校,美軍尉官特裡、戴維斯、柯林斯。還有林安前一周半為了保護、半為了賞識而從新七軍新39師聯絡組調來的沈美英少校和她的搭檔徐行健少校。
林安一踏進辦公室,王定坤就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嗓門洪亮:“學姐!您可算回來了!”
他快速彙報了林安離開期間的文檔處理情況和日常運作,表示一切都有條不紊。又說沈美英和徐行健今天一早去了趟汽車大隊核對物資清單,估計不一會兒就能回來。幾個美軍尉官倒是都在,見林安進來,紛紛起身敬禮。
林安沒工夫等沈、徐二人,便先讓王定坤把最近所有需要歸檔的報告和往來公文都整理出來,重要的她要篩選後裝箱,一并帶到華盛頓去。
正坐下來喝口水潤潤喉嚨的間隙,沈美英和徐行健風塵仆仆地回來了。這兩個人,林安都是到印度後才算真正認識——當然,在昆明翻譯處初步培訓時候是見過,不過沈美英她是隐約記得模樣,徐行健是完全不記得有這麼個人。
“學姐!”沈美英一進門,看見端坐在辦公室裡的林安,不禁眼前一亮,快步走了過來。
她穿着配發的英制卡其布夏季軍常服,短袖短褲,頭戴一頂略有些歪的圓邊軍帽,個子高挑,裸露的胳膊和小腿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配上她明朗的笑容,活脫脫一個東南亞的女軍官模樣。
徐行健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武裝帶系得很規整。他掃了一眼辦公室裡的人員情形,對林安敬了個禮,“林秘書長。”
林安随手還禮,正想說叫學姐就行,又猛地想起自己當初在聯大與學員們初次見面時,就闆着臉讓他們稱呼職務以立規矩,便輕輕咳嗽了一聲,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掠過不提了。
沈美英沒有敬禮,本來,作為偏文職的軍官,聯絡官們總是自由散漫些。
她也沒等林安開口請坐,就自顧自一屁股坐在林安辦公桌旁邊的空椅子上,一邊用軍帽扇着風,一邊抱怨道:“學姐,您是什麼時候到的?可算是把您盼回來了!這加爾各答真是比列多熱太多啦,又潮又悶,我真想回列多去!”
林安看着她這副不見外的樣子,不禁一笑,感覺她當初能有勇氣揭發新39師的貪腐問題,恐怕與她這種大大咧咧的愣勁兒不無關系。林安溫言道:“到哪裡都是一樣為抗戰工作嘛。總部這邊事情多,人手也确實緊張。再說,你繼續留在新39師,恐怕多有不便。”
沈美英早料到她會這麼說,撇了撇嘴道,“熱倒還在其次。主要是在這裡都跟英國人打交道,實在是不方便。盟軍的跑冒滴漏,我們也查不了,憋屈!”
林安隻能微笑安撫。
徐行健自進來後,便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面色沉靜,仿佛辦公室裡的談話與他無關。林安看他還筆挺地站着,便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說:“徐少校,你也坐。”
“是。”他應了一聲,這才依言坐下,身姿依舊端正。
林安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心想,這個人,确實與辦公室裡其他人有些不一樣。沉穩,甚至有些過于持重了。
正說着,王定坤抱着一大摞文件回來了,左右手各捧着一小山,走得搖搖晃晃,口中還“哎喲喲”地叫着:“學姐,快,快來幫我拿一下,重死了!”
徐行健見狀,立刻起身,三步并作兩步走過去,從王定坤手中接過那幾乎要沒頂的文件,穩穩地放到林安的辦公桌上。
王定坤一抹頭上的汗,指揮道:“行健,這些是上個月的月報和往來函電,你把它們按編号整理好,放到那邊的文檔箱裡。哦,對了,這兩份是加急的,你先拿去重新裝訂一下,封面有些破損了,然後再歸檔。”
林安走過去翻了翻,是這幾個月的彙報。又問,“各處往來的電報底稿和譯稿,都有留存歸檔嗎?”
王定坤遲疑了一下,說,“有是有,可是太多了。”
他又瞟了一眼徐行健,對林安說,“學姐,要不,咱們先去譯電室的檔案庫看一下具體的量?您也好有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