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最終沒有直接問出這些可能讓氣氛變得尴尬的問題,但是埃爾維斯顯然聽懂了她話裡的意思。
“是的,安,我來自肯塔基州。”他坦然承認,“你一定知道,肯塔基在南北戰争中是個邊境州,内部充滿了分裂和矛盾。這種分裂和矛盾,其實一直延續到今天,以各種不同的形式。”
他微微歎了口氣,語氣裡有種無奈:“我們宣稱,我們正在為自由和民主而戰,反對納粹德國那種基于種族優越論的邪惡暴行。但如果我們對自己國家内部存在的種種不平等和歧視視而不見,那我們的宣稱又有多大的說服力呢?這是一種痛苦的矛盾,也是一種必須正視的現實。”
“肯塔基州有它淳樸美好的一面,但也有它固執和落後的一面。我生長在那裡,既熱愛那片土地,也為它的一些現狀感到憂慮。”埃爾維斯繼續說道,“《排華法案》是我們曆史上一個不光彩的污點,它違背了美國‘人人機會均等’的承諾。而現在對非裔的種種不公,更是對林肯總統所維護的‘人人生而平等’原則的持續背叛。”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遠處。
“有些持有偏見的人,可能身居高位,甚至可能和我們并肩作戰。但這并不意味着他們的偏見就是正确的,或者可以被容忍。這場戰争,或許能讓更多人清醒地認識到,基于種族、信仰或出身的歧視和仇恨,最終會把世界引向何等可怕的深淵。”
“我個人相信,”埃爾維斯的聲音變得更加堅定,“我們這一代人,在經曆了這場全球性的災難之後,有責任去推動一個更公正、更包容的未來。不僅僅是在國際上,更重要的是在我們自己的國家内部。否則,我們所付出的巨大犧牲,意義又何在呢?”
“你會覺得自己太高尚了嗎?”林安突然開口,目光銳利地看着他,“現在,一提起種族平等,就會有人用那種腔調說,‘哦,看來你是打算把你的女兒嫁給黑人了’。”
她往前走近一步,看着他,“你會為了平等而戰鬥嗎?用你剛才說的那種,‘果斷而必要的行動’?”
埃爾維斯轉過身,正面迎向她的目光,表情平靜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認真。陽光勾勒出他年輕軍官的挺拔輪廓。
“安,”他叫了她的名字,語氣比剛才更添了幾分鄭重,“我學了四年法律,又拿到了羅德獎學金去牛津深造。我的父親是肯塔基州的法官,我的祖父也是法官。如果我願意,我完全可以回到家鄉,或者去任何一個大城市,做一個受人尊敬、收入豐厚的律師,過非常安逸的生活。但是我輔修了中文,我選擇了參軍,來到了這裡,現在和你站在一起讨論這些。”
他微微揚了揚下巴,笑了笑:“我不會否認,這裡面很大一部分驅動力,是我喜歡被稱作‘少校先生’。”
“但是,也有很大的一部分——是源于一種信念,安。一種相信我們能夠,也必須做得更好的信念。相信這個國家在立國之初寫下的那些偉大詞句,不應該僅僅是挂在牆上的漂亮口号,而應該實實在在地成為每一個公民都能感受到的現實。”
他直視着林安的眼睛,繼續說道:“你問我是不是覺得自己太高尚?我不覺得這是‘高尚’,安。這更像是一種底線,一種對自己所受教育和所處位置的責任。如果明知何為正确,卻因為害怕被人嘲笑,或者因為會觸動一些人的利益而選擇沉默和退縮,那我們和那些我們所鄙視的懦夫又有什麼區别?”
對于林安提到的那種粗鄙的诘難,埃爾維斯臉上閃過一絲不屑:“至于把争取平等的公民權利和個人的婚姻家庭選擇這種私事混為一談——那是那些既無法否認平等本身的道義、又不願放棄特權思想的人,最喜歡用的混淆視聽的低劣手段。這根本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在于,每一個人,無論他的膚色、種族、信仰是什麼,都應該在美國的法律面前享有同等的尊嚴、同等的機會和同等的保護。這是原則問題。”
“所以,你問我會不會為了平等而戰鬥?”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是的,我會。在我宣誓效忠的憲法之下,在我所受的法律訓練的指引下,在我未來的每一個崗位上,盡我所能。這不僅僅是為了那些被不公正對待的人們,也是為了這個國家的靈魂,為了讓‘美利堅合衆國’這個名字,真正名副其實。一個内部充滿歧視和分裂的國家,不可能真正赢得世界的尊重,也不可能長久地保持強大。”
(注:曆史上,作為肯尼迪政府的國防部長,埃爾維斯·斯塔爾于1961年曾調動亞拉巴馬州國民警衛隊,廢除阿拉巴馬大學的種族隔離措施。)
“哦,埃爾維斯——”林安感到一股熱流沖擊着她的心。她有很多話想說,卻又覺得任何誇張的贊美,都反而會稀釋掉這份純粹的、幾乎讓她想要落淚的感動。
她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激蕩的心情,由衷地感慨道:“……你真是一個愛國者。”
埃爾維斯笑着眨了眨眼睛,語氣也輕松了些:“謝謝你的贊美,美麗的小姐。”
林安被他逗得一笑,輕輕推了他一下。陽光正好,灑在他們年輕的臉上。
——那我呢?我是一個愛國者嗎?她忽然這樣問自己,心頭沉甸甸的。剛才因埃爾維斯而湧起的激蕩尚未平息,另一個更迫切的困擾又浮了上來。
她感覺到一陣沖動和迷茫交織着,驅使着她,讓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問道:“埃爾維斯,假如你是我——一個身在盟國軍隊中服務的軍官——你會不會告訴自己國家的外交部長,他的盟友們正在秘密讨論一項與他的國家休戚相關的重大戰略,一項他本人卻被蒙在鼓裡的戰略呢?”
埃爾維斯停下了腳步。他們正站在林肯紀念堂前的台階下,身後是長長的倒影池,池水映着方尖碑的影子。一些遊人三三兩兩地從他們身邊經過,帶着輕松的談笑聲。沒有人知道,這對年輕的異國軍官,正在讨論的,可能牽涉到這個世界上最機密的會議。
也沒有人看出,這個年輕的中國姑娘,此刻在對上司的承諾、個人的職業操守以及對祖國的責任之間,正經受着多麼劇烈的内心掙紮。
埃爾維斯知道,她所說的是這兩天的三叉戟會議。她所指的就是宋子文。她的指向太過明顯,以至于他立刻就明白了她兩難的處境,和内心的掙紮。
埃爾維斯并不單單把林安看作同事。他很早就讀過她在《時代》雜志上發表的題為“我們為何而戰”的系列專欄文章。那些充滿激情與理想主義的文字,正是最初吸引他、讓他帶着幾分好奇與敬佩,在衆多選擇中最終決定前往中國服役的原因之一。
他一直覺得,像林安這樣心思敏感細膩、富于同情心的作者,固然有足夠的能力去勝任重要的文書或聯絡協調工作,但若要她長久地沉浸在純粹的事務性、甚至不乏權謀傾軋的政治漩渦中,對她的天性而言,未免太過壓抑和殘酷了。她骨子裡并非一個精于算計的律師,或者一個長袖善舞的官僚。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諺語:“Some birds are not meant to be caged.” (有些鳥兒,天生不适合被關在籠子裡。)
他沒有回答應該告訴,或者不應該告訴,而是看了看她。
一直看到林安有些自暴自棄地想——也許他要去找魏德邁将軍告密了,既然這樣,我還不如告訴宋部長呢。
林安那瞬間閃過的決絕,像一根針刺痛了埃爾維斯。他看出她誤會了自己的沉默,也敏銳地察覺到她那破釜沉舟般的決心。
“安,”埃爾維斯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強行打斷了她危險的思緒,“我無法替你做決定,也沒有人能替你做。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任何時候,都不要因為一時的絕望或憤怒而做出倉促的、可能讓自己陷入更大困境的行動。”
他沒有再說下去,隻是深深地注視着她,仿佛要将這份鄭重的告誡傳遞到她的心底。他知道林安很聰明,她能聽懂他的弦外之音——他在提醒她,也在暗示她,不要輕易涉險。
林安慢慢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垮了下來。可是,不知為何,她卻因為他消極的暗示而感到一陣不可抑制的悲傷——
‘埃爾維斯是愛國者,戴軍長也是愛國者,他們都有自己信念和為之奮鬥的方向。難道倒隻有我,要做一個循規蹈矩、隻求無過的“忠臣孝子”嗎?魏總對我,固然有知遇提拔之恩,可是我的志向又是什麼呢?難道我在世上,注定要做一棵随波逐流的浮萍,對什麼事情,都可以用“非我也,歲也”來推辭嗎?’
埃爾維斯轉開話題,指了指不遠處的台階:“我們上去看看林肯總統吧。站得高一些,或許能看得更遠,心裡也能更開闊些。”
林安默默地點了點頭,跟在他身邊,兩人一前一後,拾級而上。高大的廊柱在他們身邊投下長長的陰影,紀念堂内部的光線顯得有些幽暗,正中的林肯坐像在靜默中透出一種威嚴與悲憫。
林安仰望着那張在幽暗中依舊清晰可辨的臉龐,望着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默默地,做出了一個決定。
一個關于她自己,關于她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的決定。
埃爾維斯一直留心着她的神情。當他看到林安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決絕而平靜的表情時,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幾乎是立刻就知道了,她做出了決定。否則,以他對她的了解,她不會在問出那個危險的問題後,如此迅速地平靜下來,那種平靜,甚至帶着一絲如釋重負後的坦然,卻也因此更讓他感到不安。
那種想要保護她的念頭瘋狂地湧了上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臂,想把她從她自己認定的、在他看來或許是萬劫不複的道路上拉回來。但他伸出的手在觸碰到她衣袖的刹那,又變成了一個輕柔的、阻止的動作。
“你真的很傻,安。你知道嗎?”他終于忍不住開口,“這可能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消息。如果你能繼續留在魏德邁将軍身邊,以你的方式影響他,比告訴你們的外交部長要管用得多。”
“你說的,也許都對。”林安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鋪滿灰塵的石階上,“可是,埃爾維斯,那是我的國家理應知道的事情。我沒有權力替我的國家做出‘需不需要知道’的選擇,也沒有權力因為個人的安危,就去衡量這份情報的‘輕重’。”
她的目光從埃爾維斯臉上移開,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迷茫,緩緩向前走了一小步,更靠近了欄杆。
她擡起頭,仰望着在高處幽暗光影中愈發顯得宏偉的林肯雕像,喃喃自語,像是在問那石像,也像是在問自己:“我是誰呢?我不過是一個翻譯,一個機要秘書,一個身在異國軍中的中國人……你說,也許将來,在更重要的位置上,我的存在,會對我的國家更有價值。可是現在,就在此刻,如果我選擇沉默,我覺得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存在,不僅沒有價值,甚至……反而成了一種起反作用的價值。”
她的話語在寂靜中飄蕩,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清醒和絕望。
“所以,你會告訴他,是嗎?”埃爾維斯的聲音有些幹澀沙啞,他緊緊盯着她的側影,試圖從她那看似平靜的姿态中捕捉到一絲一毫的動搖。
林安緩緩轉過頭,原本望着雕像的目光落回到埃爾維斯臉上,那眼神出奇地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淡淡的、洞悉一切的冷然。 “如果我說是,你會去告發我嗎,斯塔爾少校?”她平靜地反問,語氣無波無瀾。
她的聲音變得很冷,帶着一種不容侵犯的距離感,一點兒也不像剛剛那個會因為曆史而興奮、會和他開玩笑說“這裡能看見南方軍隊嗎?”的姑娘了。林肯紀念堂内高遠空曠,隻有他們兩人的聲音在巨大的廊柱間低低回蕩,更顯得此刻的對峙分外清晰。
“我不會。”埃爾維斯沒有絲毫猶豫。
林安笑了笑,微微搖了搖頭,“那就暫時相信你吧。”她很自信地看了埃爾維斯一眼,“就算你現在去告發,也沒有證據的。”
埃爾維斯苦笑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前兩天在書店無意中翻到的一本準備買來送給小侄子的兒童讀物,《小王子》。裡面那朵虛張聲勢的玫瑰花也是這樣,明明脆弱,卻偏要故作兇惡地說,“我可是有四根刺的,一點也不怕老虎。”林安此刻的神情,竟有幾分相似。
埃爾維斯沉默了幾秒鐘,臉上的苦笑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不容置疑的認真。大廳穹頂投下的光線,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
“安,”他頓了頓,開口道,“我有别的辦法。”
林安一怔,擡起頭看着他,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不解:“别的辦法?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埃爾維斯直視着她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不要去見宋部長,不要試圖傳遞任何消息。什麼都不要做。”
“你憑什麼——”林安有些惱怒。
“憑我相信你剛才問我的那些問題,不僅僅是為你自己,也是在探尋一種正确的、或者說至少是更不壞的行事之道。”埃爾維斯打斷了她,他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些,卻并非粗暴,“也憑我不想看到你,因為一時的熱血和信息不對稱,而把自己置于無法挽回的險境。”
他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但決心未減:“有些事情,由你來做,目标太大,風險太高,而且很容易留下痕迹。但我或許可以嘗試用更……迂回和安全的方式,确保某些重要的聲音,不會完全被忽略。”
“你?”林安難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要幫我?或者說,幫我們?”她不明白,他一個美國軍官,為什麼要冒這樣的風險。
“我說了,安,這場戰争之後,我希望看到一個更公正、更包容的世界。這不僅僅是指國與國之間,也包括盟友之間的相處方式。”埃爾維斯松開了她的手腕,但目光依舊沒有移開,“而且,我也不想看到一本好書,還沒有寫到它最精彩的章節,就因為作者的魯莽而被迫中止。”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着幾分安撫,更有幾分不容置喙的決斷。紀念堂内很高,穹頂将外面的喧嚣隔絕了不少,隻餘下一些遊人輕微的腳步聲和低語。光線從高處的天窗和敞開的入口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迎着林安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所以,相信我這一次。不要做任何事,至少,在聽證會之前,什麼都不要做。好嗎?”
“可是,你怎麼才能……”林安仍是滿臉不可置信,聲音都有些發飄地問。她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驚擾了這殿堂裡巨大的林肯坐像和他所代表的肅穆。
埃爾維斯做了一個示意她不必再問下去的手勢:“我想,有些事情,具體的過程如何,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他頓了頓,凝視着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睜大的眼睛,補充道:“至少,在聽證會之前,你最好都不要知道。我隻能說,我和我的家庭,在華盛頓這邊,還算認識一些能夠說得上話、也信得過的人。”
他故作輕松地聳了聳肩:“之後,等事情過去了,如果我們都有機會的話,我會把能告訴你的,都慢慢告訴你。”
林安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又像是要不聽使喚地從胸腔裡跳出來,砰砰直跳。
她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用一種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平靜,
“好,埃爾維斯。我會等到聽證會的時候。”——無論如何,到了那個時候,她會按照自己的判斷去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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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杜魯門委員會的聽證會改期。而宋子文,出現在了三叉戟會議上。斯塔爾少校每天按部就班地整理着來自全球各大戰區的簡報,對林上校關切而質疑的目光,視而不見。
“回中國再說。”他在她耳邊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