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問：“你為什麼不高興？你的孩子要回到你身邊來了。”

天說：“他本該在人間曆劫萬次，如今，隻有四回。”

“夠了。”地說，“這樣的懲罰我本就不贊同。受苦的人不記得忏鳴的一切，卻要替忏鳴受苦，這是否也是一種不公呢？”

“是啊，”花翁搖頭晃腦，“受罰的究竟是明易，還是忏鳴呢？”

“他得先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才能真心實意地受罰。”風揚言。

他們是在當初的投票中唯三投了反對票的神靈。

“這回歸的契機也設的不好。”地評判，“君萊并無罪孽，令他下凡輪回本已是虧欠了他，還要設置這樣的契機，對他是否不公？”

“是啊，他們當初本就是一對情深義重的朋友。如今更是成了愛侶。要他殺了他，豈不殘忍？”

風也不忿：“這叫君萊該多傷心啊！他還本就是痛苦的神！”

衆神不語。

“總之，”天打破沉默，“終究是結束了。我們該歡迎重回上靈的忏鳴。”

天末小水母注意到身邊有另外一個水母的萌芽，飄過去，好奇地看。剛剛蘇醒的忏鳴小水母還有些迷茫，他用觸須揉揉眼睛，茫然地看着飄動着的一切。

天地萬物皆是靈。他也是飄散的靈。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軀從來沒有這麼龐大過，他的眼睛能看到無比遙遠的地方，又能看到細膩的每一個細枝末節。

他有兩個視角，一個視角看見了天地萬物的靈，視野将全世界的本質都收納其間，另外一個視角則是看到了死去的自己和抱着自己悲傷的柳群玉。

他有兩段記憶，一段自天地初生從天的眼角流下，作為濁淚忏鳴的記憶，一段源自人間，名為明易的記憶。

他伸出觸角，指向了柳群玉的眼淚。

“他在哭。”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志仿佛分為了兩部分，用兩個重疊的聲音道：“我的摯友／愛人，他在哭。”他搞不明白自己的意識是什麼樣的，一部分将君萊視作最好的朋友，另一部分則是将柳群玉視為愛慕至深的戀人。

這兩部分意識交疊在一起，誰也不讓誰，但也奇怪地共存了。

“你醒啦。”天末小水母用自己的觸手碰了碰他，溫柔道，“好久不見啦，忏鳴。”

忏鳴用兩隻豆豆眼看向她，看了一會兒，眼睛啪嗒啪嗒地掉出來。他看着這個熟悉的深愛的氣息，委屈道：“姐姐——”

天末用無奈的眼神溫柔地看着他，用小觸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呢。”

“我以為你死了……”忏鳴大哭。

“我确實是死了。”天末道，“是君……不，柳群玉将我解脫出來，我才得以複蘇。隻是，如果再也不能複蘇，我也是情願的。這是我的宿命。你又何必……用那樣的手段強行将我留下來呢？”

忏鳴慚愧，低下頭。

“我錯了。”

“你有罪。”天的聲音慢慢響起，“我的孩子，你要為自己贖罪。”

“我該怎麼做呢？”忏鳴問。

“要經曆痛苦。”天說。

“要造福人間。”地說。

“要彌補舊事。”風說。

有神反駁風：“舊事已經被君萊彌補了。”

“你會怎麼做呢？”天末問忏鳴。

忏鳴低下頭思索：“我會将我的力量全部彌散，贈予人間。我已失去了作為神靈的資格。”

“可是，君萊有朝一日還是會回到上靈之中。”天末憂心，“你若抛卻你的神格，便無法與之厮守了。”

“若我擁有與神靈匹配的品格，便還有機緣回來。”他道，“若我缺乏神靈的資格，也不配立于此間。”

“君萊會傷心的。”風道。

忏鳴慚愧：“看來我生來就是辜負他人的。”

“你是一個溫善的神，這裡的每一個神都曾接受過你的幫助。”月亮道，“因此，這裡的每一個神都将回饋你的幫助，令你能夠走向你選擇的命途。”

“我将風的輕拂贈予你。”

“我将花的柔美贈予你。”

“我将天的悲傷贈予你。”

“我将地的無言贈予你。”

衆神紛紛送出自己的禮物。

“而我，”天末拍了拍忏鳴的肩膀，“我現在一無所有，沒有禮物給你。我将始終看着你。”

“多謝你們的好意。”忏鳴内斂而害羞道，“可是，我該自己承受我的命運。我不能這樣無愧地接受大家的善意。”

天默默注視着他，良久，道：“孩子，你去吧。”

衆神一齊注視着他，齊聲：“忏鳴，你去吧。”

忏鳴因此閉上了眼，他将新生的自己全部打散了，朝人間撒去。每一粒仁慈、友愛、溫和的種子飄散人間，他将在人間種出更多仁愛的花。

忏鳴躺在上靈界的天地中，慢慢地，彌散了。

他彌散前還在思考着一個想不明白的問題，複蘇前，作為凡人明易的他明明跑出了魔宮，怎麼又突然出現在了魔尊的面前呢？

是誰，把他放回去的呢？

月亮笑而不語。